這是父親帶回來的。也許是在某次巡視關隘時隨手撿的，也許是某個將士送的紀念品，也許只是一個遊子隨身攜帶的、關於遠方的念想。
林晚將石子握在掌心。
粗糙的質感硌著皮膚，帶著微微的涼意。他緩緩加力，感受石子在他掌心裡被一點一點壓碎的過程——不是“啪”地一下碎開，而是像沙漏裡的沙一樣，均勻地、無聲地解體。
他將手掌攤開。
褐色的粉末從指縫間流下，被北風吹散，飄向遠方。
林晚看著那些粉末在空中散開，融入風裡，消失在天際線處。彷彿透過這個動作，他和遠方那片從未踏足的土地之間，建立了一種看不見的聯絡。
那裡有實實在在的寒冷、飢餓、刀劍和死亡。
也有父親和千萬將士用血肉築起的防線。
我的力量，該在哪裡稱量。
北風漸起，捲動他的衣袂和髮絲。高馬尾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小小的旗幟。他站在垛口前，一動不動，任由風灌進袖口和領口，帶來初秋的涼意。
風裡有遠方的味道。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味道，但總覺得和京城不一樣。
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真的是從千里之外吹來的。
傍晚，林晚剛回到府中，母親就派人來請了。
膳廳裡擺了幾道菜，不多，但都是林晚愛吃的。蘇氏坐在桌邊，神色比前幾日平靜了許多，眉宇間的憂慮還在，但被一種更沉著的表情蓋住了。
“來，坐下吃飯。”蘇氏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林晚坐下，拿起筷子。他注意到，今天的菜有幾道是北地的做法——羊肉燉得酥爛，配著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麵餅烤得焦黃，邊角微微卷起，像他在父親手札裡讀到過的“軍中乾糧”。
“娘今天讓廚房試了新菜，你嚐嚐。”蘇氏夾了一塊羊肉放到他碗裡。
林晚咬了一口，羊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香料的味道濃郁但不衝。他點點頭：“好吃。”
“這是你父親信裡提過的做法。”蘇氏淡淡地說，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邊關冷，將士們常吃羊肉驅寒。你父親說，那邊燉羊肉會加一種野生的香料，叫‘地椒’，京裡沒有，他讓人寄了些回來。”
林晚低頭吃著，沒有說話。
蘇氏也不說話了，只是慢慢地給他夾菜。氣氛安靜但不壓抑，像是在無聲地交流什麼。
膳後，丫鬟撤去碗碟，端上清茶。蘇氏屏退左右，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屋裡的氣氛變了。
蘇氏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林晚面前。
林晚開啟布包——
一枚青銅虎符。
不是完整的，是半枚。虎形，只有前半身，斷面參差不齊，像是被人從中掰斷的。銅色青綠，表面有細密的鏽跡，但紋路依然清晰可辨。
“這是你父親留於府中的信物。”蘇氏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個不能外傳的秘密，“雖不能調兵，但至北疆大營，持此可見你父親親衛統領。那人姓周，跟了你父親二十年，只認此物不認人。”
林晚將虎符握在掌心，感受著青銅的冰涼和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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