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後的第三天，林晚去了藏書閣。
將軍府的藏書閣在府邸最深處，是一座二層小樓，青磚灰瓦，簷角掛著銅鈴，風一吹就叮叮噹噹響。樓前有一株老槐樹，樹冠遮天蔽日，將半個小樓罩在濃蔭裡。這裡平時很少有人來，原主林晚倒是常來——據云溪說，大小姐以前最喜歡在這裡看書繡花，一坐就是一整天。
林晚推開木門，一股陳舊的紙墨香氣撲面而來。陽光從窗欞間斜射進來，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一樓是普通藏書，經史子集、詩詞歌賦，碼得整整齊齊。他掃了一眼，沒停留，首接上了二樓。
二樓是父親林震北的私人書房區域。
這裡的陳設和樓下完全不同。沒有精緻的書架和文雅的擺設，只有幾個粗木打的大書櫃，裡面塞滿了各種輿圖、兵書、邊關奏報的抄本。牆上掛著一幅北疆山川輿圖，紙張己經發黃髮脆，邊角用圖釘固定在牆上，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關隘、河流、駐軍位置。輿圖下方是一張寬大的書案，案上攤著一本半翻開的書，像是主人隨手放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林晚在書案前站了一會兒，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張輿圖。紙面粗糙，墨跡有些己經暈開了，但山川走勢依然清晰。他用指尖沿著標註的路線慢慢劃過——從京城出發，一路向北，經過三座關隘，渡過兩條河流，穿越大片荒原，最終抵達父親駐守的邊城。
這條路，他很快就要走了。
他沒有急著找東西，而是先環顧西周，感受這間書房的氣息。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帶著父親的痕跡——書案上擱著一方石硯，硯臺邊緣磨得光滑發亮，顯然用過很多年；筆架上掛著幾支毛筆，筆桿被握出了包漿；牆角放著一副舊馬鞍，皮面磨損嚴重，鉚釘處鏽跡斑斑。
這是一個常年在外的人，偶爾回來時待過的地方。不是“家”的書房，更像是“旅途中的驛站”——放了一些重要的東西，但並沒有真正住下來。
林晚開始翻找。
他的目標很明確：任何能讓他了解北疆的資訊。地理、氣候、駐軍分佈、行軍路線，什麼都行。母親那裡能問到的大多是官面上的情況，真正細節的東西，可能只有父親自己的記錄裡才有。
他在第二個書櫃的底層，找到了一疊用牛皮紙包著的冊子。
牛皮紙沒有寫標題，但邊角磨損嚴重，顯然被反覆取閱過。林晚拆開繩子，翻開第一頁——
是父親的筆跡。
字跡剛勁有力，但不像正式公文那樣工整，而是帶著明顯的隨性和匆忙。有些頁面上墨跡濃淡不一，顯然是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寫的；有些頁邊還沾著暗色的汙漬，分不清是墨汁還是別的什麼。
林晚在一把舊椅子上坐下，開始翻閱。
這是一本邊關札記。不是軍報，不是奏摺，是父親隨手記下的、關於北疆的一切。
“鎮北關外三百里，有山名黑石，山勢陡峭，冬日積雪沒膝。北狄騎兵常於此繞道南下，須設暗哨。”
“黑河冰封后可行重車，然開春即化，大軍輜重需在三月前過河，否則需繞行西道，多行七日。”
“邊民食雜，以糜米、羊肉為主，少有菜蔬。軍中多患夜盲，醫雲缺某物，然此地無處可得。”
林晚一頁一頁地翻著，眼睛越看越亮。這些不是枯燥的地理志，而是父親用十多年的時間、一步一步丈量出來的真實記錄。每一條都具體、實在，帶著邊關特有的粗獷和溫度。
他翻到中間部分，看到一段關於季節氣候的描述——
“十月即飛雪，朔風如刀，帳中無爐不能寢。士卒手足多有凍裂者，每年入冬前須備柴炭萬斤。”
十月就下雪了。林晚在心裡默默記下。現在是八月，如果他在九月底之前出發，還能趕在大雪封路之前到達。
繼續往後翻。
有幾頁的內容不再是地理氣候，而是更私人、更情緒化的東西。筆跡也比前面潦草，像是在某種極度的疲憊或焦慮中寫下的。
“糧草遲三日不至，士卒分食戰馬。馬肉性熱，多食者目赤口瘡，然無可如何。若得糧車早到一日，可省三匹戰馬。”
“北狄新換首領，名耶律齊，用兵狡詐，不似前代魯莽。今歲犯邊三次，皆選我軍輪換間隙，似有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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