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血袋掛上輸液架，排空氣泡，連線上輸血器，針頭刺入段冽左手背的淺靜脈，膠布固定，調節滴速。
“你失血過多，必須立刻補液輸血。”他一邊核對血袋上的標籤資訊，一邊淡淡開口，“RH陰性熊貓血，幸好這裡常年專門為你備著庫存，不然這大半夜上哪調血去。”
江挽有些詫異，熊貓血。這麼巧她也是。
楚南嶼彎下腰，湊近了一些，仔細地看著那道縫合線，他首起身“這哪個醫生縫的？”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專業人士看到外行作品時的那種壓不住的嫌棄，“也太難看了。”
江挽站在旁邊，正在用另一隻手按著自己掌心的傷口。她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段冽腹部的縫合線，又看了一眼楚南嶼那張寫滿了“這什麼玩意兒”的臉，沉默了半秒。
“我縫的。”她說。
楚南嶼的手停了一下。他慢慢地轉過頭，看著江挽。他的臉上那種嫌棄的表情還沒有來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半路上，變成了一個很奇怪的樣子。嘴巴微微張著，眉毛挑著，眼睛睜得比平時大了一些。
他看著江挽，江挽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鐘。
楚南嶼轉回頭，重新看著段冽腹部的縫合線。他的表情變了，換上一種經過專業判斷之後重新審視的東西。他拿起持針鉗，輕輕撥了一下其中一個線結，看了看進針的角度和深度，然後又看了一眼另一個，再看了一個。
他看得很快，但很認真，像一個鑑賞家在重新評估一幅他第一眼覺得是贗品，但仔細看發現筆觸有幾分神似需要再認真看一遍的畫。
“其實，”他開口了，聲音裡那種嫌棄的調子明顯降了好幾度，換上了一種試圖找到一個既不違背專業判斷又不傷人的說法的語氣，“也沒那麼難看。”
江挽看著他勉強的樣子，沒有接話。
楚南嶼清了清嗓子，推了推眼鏡，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專業一些：“江小姐學過醫？”
江挽把按在傷口上的紗布換了一塊新的，低頭隨意的擦了一下傷口：“沒有。縫之前看了兩分鐘影片。”
楚南嶼的手徹底停住了。他這次沒有轉過去看江挽，而是保持著背對著她的姿勢，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他看著段冽腹部的縫合線，那條在他剛才的評估中“針距不均、張力不一、進針角度有問題”的縫合線，腦子裡在飛速地換算，一個從來沒有學過醫的人，看了一段兩分鐘的影片，在一個活人身上縫了二十六針。
而且每一針都縫對了地方，雖然不好看，但全部在正確的位置上，沒有一針縫到不該縫的組織上，沒有一針打滑，沒有一針打的是死結。
他慢慢地轉過身，看著江挽。這一次他的眼神里沒有嫌棄，沒有尷尬，只有一種發自內心不帶任何雜質的驚訝。
“那江小姐真是厲害。”他說，語氣很認真，認真到不像是在客氣，而是在陳述一個他經過專業判斷之後得出的結論。
段冽靠在醫用床上，聽到這句話，嘴角彎了起來。他沒有睜眼，但他的嘴唇動了，帶著一種像小孩子炫耀自己最心愛的玩具時的那種得意。
“她厲害的地方多了。”他說，聲音沙啞，但語氣裡的拖了一個很長的尾音。
楚南嶼看著段冽，一副懂了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傷口，戴上無菌手套，用左手食指和中指輕輕按壓縫合線周圍的皮膚，感受皮下的溫度和張力的變化。
他的指尖沿著傷口長軸滑動，重點按壓了那些滲液較多的位置。沒有明顯的波動感，也沒有引起肌衛反應，感染和活動性出血基本可以排除。
“需不需要拆了重新縫？”他問，語氣恢復了那種專業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調子。他同時從櫃中取出一把新的組織剪和持針鉗，放在操作檯上的無菌彎盤裡備用。
“時間還來得及。現在拆了重縫，癒合效果會好很多，留的疤也小。皮緣對合好了，二期癒合首接跳過，省得以後增生。”
“不用。”段冽說，聲音不大，但很乾脆，乾脆到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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