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對他的第一印象，覺得他不像一個醫生，倒像一個剛從書房裡走出來的學者，身上還帶著墨水和舊書頁的氣味。
他走到車邊，拉開後座的車門，嘴裡己經開始嘟囔了。
“這一天不給我找點事情幹，你是心難受。”他的聲音很有磁性，帶著一種無奈，像是在罵一個不聽話的老朋友，“你自己說說，這第幾次了？上次是肋骨裂了，上上次是腦震盪，這次又是什麼……”
他看到江挽了。準確地說，他看到的是段冽靠在江挽肩膀上的畫面。段冽的臉埋在江挽的頸側，一隻手垂在身旁，另一隻手攥住了江挽運動服的下襬，攥得很緊，像是在昏迷中抓住了什麼可以依靠的東西。
他的 神情倏然一頓。目光從段冽身上移到江挽身上，又從江挽身上移回段冽身上，在兩個人之間來回了好幾次，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他的眉毛慢慢地挑了起來，挑到了一個很高的位置，然後停在那裡，不動了。
江挽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但她沒有精力去解讀。她輕輕地拍了拍段冽的臉。
“段冽，到了。”
段冽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他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瞳孔散著，目光在空氣中飄了一會兒，才找到了江挽的臉。他看著她的臉，像是在確認她還在不在，確認剛才那些事情不是他失血過多產生的幻覺。
“下車吧。”江挽又說了一遍。
段冽閉了一下眼，又睜開，這次他的眼神清明瞭些。他從江挽肩膀上首起身來，動作很慢，腹部的傷口在這一動之間又滲出了一層血，暗紅色在己經染透身上的繃帶，他皺了皺眉，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伸手推開車門，腿有些發軟，但手撐著車門，穩住了。
江挽從另一邊下了車，繞過來，走到他身邊。段冽看了她一眼，微微側了側身，讓她的肩膀能撐住他的手臂。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站在車邊，雙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看著這一幕。他的目光在江挽臉上停了幾秒，然後移到段冽臉上，看到段冽那張蒼白虛弱的臉，他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這位是？”他開口了，聲音滿是在試探和好奇。他的目光在段冽和江挽之間來回，那意思很明顯：段冽，你給我解釋一下，你什麼時候認識這麼漂亮的姑娘，你還一臉柔弱的倚在人家身上，她是誰？
段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江挽。”他說，然後下巴朝那個男人的方向抬了一下，對江挽說，“這位是楚南嶼，我的病友。”
“去你的。”楚南嶼的眉毛終於從高處落了下來，帶著笑。“誰是你病友？”
他轉向江挽，那個笑變得溫和了一些，帶著一種讓人舒服的禮貌。他微微欠了欠身，右手從口袋掏出來，裡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你好，江小姐。”他說，聲音裡那抱怨的語氣己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業讓人安心的語調，“我是他的朋友兼主治醫生。”
段冽無聲地笑了一下。
楚南嶼在前面帶路，江挽扶著段冽跟在後面。別墅的大門是深色的厚重的實木門，楚南嶼單手推開，側身讓他們先進去。
玄關的燈是感應式的，人一進門就亮了，柔和的暖黃色光線灑下來。地板是淺灰色的石材，光可鑑人，牆上掛著一幅抽象派的畫，江挽沒來得及細看，注意力全在段冽越來越沉的體重上。
楚南嶼把他們領到二樓的一個房間。門推開的那一刻，江挽愣了一下。
這是一間裝置齊全的醫療室。靠牆的位置擺放著一張可升降的醫用床，白色的床單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掛著心電監護儀，旁邊是輸液架、氧氣瓶、除顫儀。
另一側的牆邊是一整排白色的櫃子，櫃門半透明的，能看到裡面碼放整齊的藥品和醫療器械。正中間是一張不鏽鋼的操作檯，上面鋪著無菌布，無影燈懸在正上方，燈頭可以隨意調節角度。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但不刺鼻，和整個房間的冷色調融合在一起，給人一種“這裡可以處理任何傷情”的安全感。
江挽想起剛才楚南嶼說的“這都第幾次了”。看來段冽確實經常光顧這裡。
楚南嶼走到操作檯邊，抬起下巴示意段冽躺上去。段冽走過去，撐著床邊慢慢地坐下來，但沒有躺下。他坐在床邊，低著頭，呼吸很重，胸口在劇烈地起伏。血從他的腹部和手臂上滲出來，滴在白色的床單上，暗紅色在純白上洇開。
楚南嶼上前一步，伸手先按住段冽的頸側，食指和中指搭在頸動脈上，眼睛掃向床頭的監護儀。兩秒後他鬆開手，說了一句：“心率一百一十五，先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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