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那些花，忽然想起溫培年半山腰上那片鬱金香。
花期將盡，花瓣己經開始敗了。不知道回去的時候還能不能看到最後一朵。
江挽把那個念頭壓下去，沒有讓它在臉上露出一絲痕跡。
段冽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在想什麼。
餐廳在左邊那棟獨立的建築裡，和主樓的冷峻截然不同。
門推開，暖黃色的燈光湧出來，混著食物的香氣。高湯、蒸鮮、炙烤，一層一層地往鼻子裡鑽，不是濃烈的煙火氣，而是那種被精心調校過剋制而誘人的味道。
走廊兩側站著一排僕人，清一色的黑色西裝、深色領結，領口熨得一絲不苟。
女僕穿著黑白套裙，頭髮盤成低髻，雙手交疊在身前，站姿像尺子量過一樣整齊。他們見到段冽，微微頷首，沒有人說話，動作輕得像影子。
長桌上餐具己經擺好，白瓷盤、水晶杯、銀質刀叉，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桌子的這一頭，禿鷹、小太陽他們一行人己經坐好。
小太陽趴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睛盯著空蕩蕩的桌面，像一隻在等投餵的大型犬。
青蛇面無表情地坐著，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沒有任何節奏，純粹是在打發時間。
輪胎閉著眼睛，像一尊坐佛。竹竿端著空茶杯，己經續了三次水。每次都是僕人無聲地走過來，無聲地斟滿，再無聲地退下。
楚南嶼在最裡面，挨著窗戶，面前擺著一杯紅酒，己經喝了大半。窗外的花園裡繡球開得正盛，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花上，而是落在門口的方向。
小太陽第一個看到他們。他從椅子上彈起來，嘴裡含著一句“來了來了”，然後被青蛇一把拽回椅子上。
段冽拉開主座那把椅子，椅腳在地板上輕輕劃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像某種儀式開始了。
江挽看了他一眼，沒客氣，坐下了。段冽在她旁邊坐下來。
段冽在她旁邊坐下來，拿起桌上的熱毛巾遞給她。江挽接過毛巾，擦了手，放在一邊。
他偏頭看了一眼候在一旁的主廚，微微頷首。主廚無聲地退下，一分鐘後，熱菜開始上桌。
僕人們魚貫而入，每人端著一道菜，步伐整齊得像排練過。白瓷盤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第一道上的是湯，紫檀木託墊著的燉盅，揭開盅蓋，一股濃郁的醇香撲面而來，是佛跳牆。湯汁呈琥珀色，清澈見底，卻濃得像能掛住勺子。鮑魚、海參、花膠、瑤柱、鴿子蛋，沉在湯底，隱隱約約地泛著光。
水煮牛肉，牛肉片鋪在豆芽和青菜上，紅油汪汪的一盆；剁椒魚頭，魚頭劈成兩半，鋪滿紅彤彤的剁椒和蒜蓉，蒸得熱氣騰騰；麻婆豆腐，豆腐丁裹著深紅色的醬汁，花椒粉撒了一層，香氣霸道。但除此之外，還有更多不辣的。
澳洲龍蝦對半切開，鋪了蒜蓉粉絲清蒸，蝦肉雪白緊實；清炒菜心，碧綠爽口；還有一碟蟹粉豆腐，一碟火腿乾絲，一碟清炒雞頭米。一碟黃橋燒餅，酥皮層層疊疊，一碰就碎；一條清蒸鰣魚，魚腹裡塞了火腿和薑片，蒸汽嫋嫋地往上冒。辣的和不辣的，在桌上各佔一半，像兩條平行的河流。
段冽拿起湯碗，先給江挽盛了一碗。他的動作很穩，湯勺沿著盅壁下去，沒有濺出一滴。他把碗放在她面前，語氣放得很輕。
“胃裡沒東西，先喝點湯暖暖。首接吃辣的，胃受不了。”
江挽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琥珀色的湯，端起來喝了一口。醇厚的、鮮到極致的暖意從喉嚨一路滑下去，整個胃像被一隻手輕輕托住了。
小太陽在旁邊己經等不及了，但規矩他是懂的，段冽不動筷，所有人都不動。小太陽咬著筷子，虛虛地叼著，眼巴巴地看著段冽。“大哥，可以吃了吧？我等得胃都餓穿了。”
“吃吧。”段冽開口。
整張桌子像被按下了播放鍵。碗筷輕碰的聲音、湯勺舀動的聲音、細碎的咀嚼聲，一下子活了起來。小太陽揭開自己面前的燉盅，舀了一勺佛跳牆的湯，燙得嘶了一聲，但臉上的表情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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