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夏禾囚室悟道了?”
張靈玉剛踏上碧遊村的土地,就被張楚嵐這句沒頭沒尾的話砸得愣在原地。
他本是下了好大的決心才來的,想著她被困在此處,總歸是可憐的,他該來見她一面,哪怕只是為了還那份因他而起的因果,也為了自己的心。
可當他真正見到她時,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沒有鐐銬,沒有囚籠,夏禾穿著一身整潔的藍白豆沙樓道袍,頭髮一絲不苟地束起,正端端正正地站在庭院裡,見他來了,她轉過身,向他行了一個標準的道家稽首:“張道友,別來無恙。”
聲音淡淡的,舉止間一派自然,再無半分昔日那種顛倒眾生的媚意與風流。
這是他曾經夢寐以求的模樣,收餘恨、免嬌嗔、改性情、且自新。
多好啊,可他為什麼,這麼難過呢?
張靈玉望著那雙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熟悉的情意。
夏禾看著他,忽然笑了,眉眼彎彎,唇角上揚的弧度都和從前別無二致,那個曾讓他又恨又怕、又惱又亂的夏禾,在這一瞬間彷彿從未走遠,只是那雙眼裡,好像有他,又好像沒有他,雲遮霧繞的,他看不清。
又或許是他不願看清。
“夏禾,你恨我嗎?”恨他冷眼旁觀,恨他看不清自己的心,恨他輕賤她的愛......恨他吧。
張靈玉的心首首地往下墜,語氣裡帶著點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期盼。
“不,我應該謝你,”夏禾抬頭,面上是真誠的謝意:“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找到自己的道。”
張靈玉只覺得腦中炸開一道白光,天旋地轉,面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連嘴唇都在微微顫抖。
他踉蹌一步,再顧不得什麼面子裡子,幾乎是耗盡畢生力氣,顫抖著繼續問:“那……你還愛我嗎?”
夏禾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悲憫,她輕輕點頭,吐字清晰,篤定無比:“愛的。”
張靈玉心頭那點剛燃起的慶幸,還未升起便被凍結。
因為他看見,她在說“愛”的時候,眼神溫柔地籠罩著他,卻也同樣溫柔地籠罩著庭院裡的草木、遠處的青山、乃至這天地間的一切。
她愛他。
她愛眾生。
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
她悟了,她得享逍遙,那他呢?憑什麼留他一個人,大道無望,人間無愛。
她把他無情道弄肄業了,轉頭自己畢業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雙手死死扣住夏禾的肩膀,指甲幾乎掐進那豆沙樓道袍裡,他們捱得那樣近,近到他能看見她瞳孔裡倒映出的、那個狼狽不堪的自己。
那股一首強撐的氣,終於在這一刻盡數洩去,一滴溫熱的水珠,掙脫了眼眶的束縛,首首墜落,砸進了夏禾那雙平靜無波的眼裡。
“夏禾……你不能……不能這麼對我。”
她沒有對他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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