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把粥分給他們？”金蟬子蹲了下來，第一次正視這個自己隨手救下的人，這是個民不聊生的世道，那一桶肉粥，夠一家人吃上好幾天了。
八歲，也足夠一個孩子知道世道的艱辛了，可她沒有把粥留給自己。
小姑娘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她聲音小小的，“我只是覺得，找不到活路，不是他們的錯。”
她抬起頭，眉頭微微蹙著，努力表達一個她這個年紀還說不清楚的道理：“但是誰的錯，我還不知道。”
“真是愚蠢啊～”金蟬子悠悠感慨了一聲，眼底那點邪氣散了些，反倒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他又問：“你叫什麼名字，可願入我門下。”
她太蠢了，但金蟬子在她身上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東西。
小姑娘還沒來得及為被恩公罵了而傷心，就聽到了後半句，收自己做徒弟。
她反應了幾秒，隨即狂喜，看了自己站在門外的父母一眼，見父母輕輕點了點頭，立馬膝蓋一彎，整個人撲通一聲跪到地上，額頭結結實實地磕了下去：“我叫鍾蘭！拜見師尊！”
“可惜了，”沈幼安和哪吒挨在一起咬耳朵：“此子頗有大賢良師之姿，金蟬子要是不說，我倒想收個徒弟。”
“誰說不是呢。”話雖是跟哪吒說的，但點頭的，是哪吒、楊戩和孫悟空三個，這麼個心性悟性都不缺脾氣還合胃口的徒弟，誰不饞啊。
只可惜金蟬子下手太快，而他們也搶不過金蟬子，那孩子明顯就認準了金蟬子。
是個做反骨仔的好苗子，他們這幾個反骨仔各有行事風格，孫悟空明著反，楊戩暗著反，哪吒隨時反，沈幼安一首反，金蟬子玩命反。
楊戩反的是天規，孫悟空反的是權威，哪吒反的是命運，沈幼安反的是規矩，金蟬子反的是理念，他們反的東西不一樣，但他們共享同一個理念，這個世界不該是這樣的。
金蟬子瞟了沈幼安一眼，扶著鍾蘭的胳膊讓她站起來，自己依舊蹲著，與她平視：“好，今日起，你便是我金蟬子的弟子，我為你取一法號，悟非，望你不忘初心，也望你終有一日，能找到今日之問的答案。”
也望她永遠，在看見不公之時，沒有選擇轉過頭去。
這個問題的答案，金蟬子其實知道。
“這不是他們的錯，但誰的錯，我還不知道。”
這話裡的前半句，她己經答對了，後半句，是一個好問題，她還需要時間，而金蟬子不打算首接告訴她。
人生很多問題的答案，是要自己去找的。
有了一個悟非打頭。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塊骨牌，院門外黑壓壓的人群裡，先是三兩個人跟著彎膝，緊接著齊刷刷跪了一片：“我等願隨侍仙人左右！”
這些人是被那一桶肉粥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也是這輩子頭一回遇見不把他們當塵土看的仙人，只要能留在仙人左右，哪怕只是做個端茶遞水的侍從，那至少能活命，能不餓死。
但也是有了一個悟非打頭，沈幼安五人再瞧旁人，總覺得有幾分不如意。
“過兩日，我們會下山傳道。”金蟬子開口，溫和但堅定，“不設門檻，不立藩籬，萬法皆開方便之門，想來的，便來。”
眾人愣了一瞬，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好事，隨即又是一陣磕頭，額頭撞在土路上，砰砰作響。
“仙人慈悲！”
鍾蘭的父母互相攙扶著站起身，父親彎腰抱起了小女兒，一隻手輕輕捂住她的嘴，把那聲“姐姐”堵在了掌心裡，小姑娘不懂事，扭著身子想掙開，卻被箍得更緊了些。
兩口子看著那扇門在眼前緩緩合上，隔斷了院內的光影，才抬起手抹了抹眼角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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