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領著乞丐婆走進自己的房間,又拍了拍鬆軟的枕頭,扶著乞丐婆躺下。
老人躺下後,有些枯瘦的胳膊輕輕環住阿伶,力道很輕,像小時候夏夜裡,她一下又一下給阿伶打扇的力度。
已是入夜,屋內僅留了一盞床頭小燈,就在阿伶閉眼入睡之際,乞丐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阿伶啊,阿婆其實也嫁過一次人。”
阿伶聞言渾身一僵,掀開眼皮,這些年,乞丐婆從未提過自己的過往,她摸索著,去握住乞丐婆溫暖而瘦削的手。
“那陣時候在鄉下,我嫁了個男人,生了個女娃,同你細個一樣拐,眼睛大大的,笑起來有兩個窩窩。”
乞丐婆望著天花板,聲音輕飄飄地,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那個遙遠的,灰暗的山村,“可那個死鬼好食懶做,還鍾意打牌,輸了回來就打人......”
阿伶屏住呼吸,她能感覺到乞丐婆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為了娃娃,我忍了一年又一年,以為忍下就能過去。”乞丐婆喉嚨一哽,好似被什麼東西堵住,聲音變得艱澀,“點知有一晚,他又輸光了,我聽到他咒罵我的聲音,抱著娃娃躲去灶臺後面,他踹門進來,一把將我懷裡的娃娃甩開,當時後腦就磕在了灶臺沿......”
話音戛然而止,空氣這一瞬仿似被凝凍住。
“我抱著娃娃,坐了一整夜,她的身體慢慢變冷,我冇喊,也冇哭。”
乞丐婆的聲音平靜的可怕,沒有絲毫起伏,卻聽得阿伶此時心驚肉跳。
“後來啊。”她輕描淡寫繼續講著:“等他睡熟了,我找了條麻繩,勒住了他的頸,就那樣,也冇喊冇哭,看著他面變紫,眼珠凸出來......然後我就偷渡來了香江,躲進城寨裡,冇文化,冇力氣,就靠撿垃圾餬口。”
她輕輕嘆了口氣,“直到那日在巷口,見到哭成花貓臉的你。”
阿伶未講話,將乞丐婆的手握的更緊,她記得,自己傳來這個世界的第一日,那個衣衫襤褸的老太婆,為了她,死死拽住別人的褲腳,好似頭母獅一樣為她討公道。
半晌,她才輕聲開口:“阿婆,現在政策鬆了,不如我帶你回去內地看下啦,看下你的老家。”
乞丐婆輕輕搖頭,聲音堅定,“不回去啦。”
“娃娃走了這麼多年,骨頭都化了,或許早就投了個好胎,不用我惦記。”她頓了下,“至於那個男人......他該死,我多看一眼,都覺得汙糟。”
阿伶攬緊乞丐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如何去安慰,阿婆的過往太沉重,任何語言在這種苦難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乞丐婆從她懷裡抬起頭,輕輕撫了撫阿伶的頭髮,眼裡滿是慈愛,“阿婆同你講這些,是想話你知,婚姻這回事,從來都不是為了湊合過日子。”
阿伶“嗯”了一聲,她明白老人的苦心。
“阿婆當年好傻,以為忍一忍就沒事,以為為了娃娃,再苦再痛都捱得過去,點知到頭來,苦了自己,也未護住娃娃。”
乞丐婆的聲音悠悠盪盪,帶著無盡得唏噓,“你可千萬不要似阿婆當年咁傻。”
她反手攥緊阿伶的手,“夫妻之間,是要相互疼惜的,他若是對你好,你便好好同他過日子,他若是敢欺負你,阿婆就算豁出這把老骨頭,都會護住你,你記住,你從來都不是冇人疼的細路仔。”
今夜,老人彷彿要將這一世的話都講盡。
“阿婆前半世,冇享過咩福,卻看著你由巷口那個瘦巴巴的細路仔,長到如今咁標誌的大姑娘,穿紅裙、戴金鍊......阿婆已經心滿意足啦。”
阿伶點頭,將乞丐婆抱的更緊,面上蕩起梨渦,“阿婆,有你真好。”
來到這個世界,遇到的第一家人是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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