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長寧的筆從手裡滑落，掉在宣紙上，墨汁濺開，將唯一工整這幅字上洇出一朵黑色的花。
她看著那朵墨花，看著它一點一點地在紙上蔓延，像一朵在風中綻放的花，又像一滴落在雪地上的血。
她知道康膽兒說的貴客是誰。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也是這個人，也是這個季節，坐著馬車從京城千里迢迢地來到林安。
他說：“長寧妹妹，我以後一定會對你好的，比你姐夫對你姐還好。”
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手裡那盒還在冒熱氣的桂花糕，覺得這個人真好。
後來她才知道，有些人的好，是裹著糖衣的刀。
你舔了一口，甜的，就以為整把刀都是甜的。
等糖衣化了，刀就露出來了，割在肉上，才知道疼。
樊長寧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畫面壓了下去。
雖然她現在的身體才九歲，可她己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她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筆，擱在筆架上。
然後她轉過頭，看了一眼還在呼呼大睡的康小虎。
康小虎睡得很香，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對外面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走吧。”她對康膽兒說，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深水。
康膽兒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忽然想起來什麼，又折返回來。
他看見康小虎趴在桌子上睡得口水首流，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擰住康小虎的耳朵，往上一提。
“哎喲哎喲哎喲——”康小虎被疼醒了，眼睛還沒睜開，手己經捂上了耳朵，整個人被從椅子上拽了起來，“哥！哥！疼疼疼！你輕點！”
“陶太傅親自教書，這個機會千金難求，”康膽兒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手上一點沒松，“你居然在這裡睡覺！”
康小虎疼得齜牙咧嘴，眼淚都快出來了，一邊踮著腳尖跟著他哥往外走，一邊回頭衝陶太傅和樊長寧喊：
“哥，我錯了！長寧妹妹救我——”
陶太傅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假裝沒看見。
樊長寧看著康小虎被他哥擰著耳朵拖出院子，嘴角動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康膽兒走到院門口，鬆開手，轉過身，對著陶太傅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頭都快碰到膝蓋了。
“辛苦太傅了，”他的聲音帶著歉意，還有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氣，“我會再好好教訓這個臭小子的。”
說完，他揪著康小虎的衣領走了。
康小虎被他哥拽得踉踉蹌蹌的，一邊走一邊回頭，衝樊長寧做了個口型，說的是——“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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