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是有的，每天一碗，黑漆漆的，苦得舌頭髮麻，喝下去之後，胃裡翻江倒海，什麼都吃不下。
她不知道那藥有沒有用，只知道喝了這麼久，不見好，反而越來越差。
她不敢想，想多了，怕自己撐不住。
“娘相信你，棠溪說什麼，娘都相信。”
眼淚從喬氏的眼角滑下來，順著顴骨的輪廓往下淌，滴在枕頭上，悄無聲息，連個痕跡都沒留下。
她飛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把那點溼意壓下去，擠出一個笑容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裡好不容易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的一小片陽光，照不了多遠，但到底是亮了。
“孃的棠溪最乖了，知道疼娘。”
她伸出手，把女兒散落在額前的碎髮攏到耳後，動作很慢，很輕，像她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做很多次。
沈棠溪看著母親的笑容，心裡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她認得這個笑容——上輩子，母親死之前，也是這樣笑的，笑著笑著，眼睛就閉上了。
她那時候太小，不懂那個笑容是什麼意思，後來懂了。
那是“娘走了，你好好的”的意思。母親把所有的疼都嚥進了肚子裡，嚥到最後，咽不下去了，就走了。
這輩子不會了。
沈棠溪從喬氏懷裡退出來，掀開被子，鑽了進去，躺在她旁邊，把臉貼在母親的手臂上。
喬氏的手臂瘦得像一根枯柴，硌得她臉疼，她沒有動，就那樣貼著。
“娘，您會好起來的。”她的聲音悶悶的，從喬氏的胳膊下面傳出來，“我會讓您好起來的。”
喬氏沒有回答。
她側過頭，看著女兒貼在自己手臂上的小臉，看著她閉著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翹起的嘴角。
她伸出手，輕輕拍著女兒的背，一下一下的，拍得很慢，像在搖一個搖籃。
金元寶混進沈府的第五天，終於把廚房的底細摸清楚了。
每天清晨，張姨娘身邊的丫鬟春草會來取膳，一個食盒裝的是張姨娘和沈萬川的——西菜一湯，葷素搭配，有時候還有一碟時令水果。
另一個食盒小一些，舊一些，蓋子上有一道裂痕，裡面裝著一碗稀粥、一碟鹹菜、一個摻了雜糧的發黃饅頭。
那是給喬氏的。
金元寶蹲在灶臺後面添柴，看著春草拎著那個破舊的食盒走出去，心裡像被人塞了一團溼棉花，悶得慌。
他站起來，從蒸籠裡拿了一個白麵饅頭，白白胖胖的，冒著熱氣。
他把饅頭放進一個乾淨碗裡，又從鍋裡舀了一碗稠粥，米粒飽滿，粥面上浮著一層米油。
他把碗放進竹籃裡，蓋上一塊藍布，從後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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