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前的判斷沒有出錯。
這是一次和之前在靈薄獄中截然不同的體驗。
如果說利用地獄與人間的夾縫,所縫製造出的靈薄獄是虛無且不穩定的。那現在的小鎮便是切實存在的,甚至可以說一句是真實的人間……或者地獄?
兩者之間並沒有存在夾縫,反而是以某種方式互相滲透,彼此之間似墨汁浸染宣紙一樣,緩慢覆蓋融合。
不好說哪個是墨汁,哪個又是宣紙。
牆壁上的藤蔓開始枯萎發黑,斷壁殘垣的陰影變得濃稠而不自然,天空的顏色從灰白逐漸過渡到一種令人不安的暗紫色,雲層低垂翻滾,隱隱有雷光在其中流竄。空氣中瀰漫起一股焦糊的氣味,混著鐵鏽般的腥甜。
變化的過程中,燕北的腦中飛快閃過一個念頭——現在是惡魔在主持,所以畫風偏向地獄。
但如果是人類來主持……
沒有往下深想,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
因為他已經看見了,這個空間的主人。
在小鎮的中央,原本應該是廣場的位置,廢墟的殘骸向四周扭曲地倒伏著,形成了一圈像是被高溫熔化後又重新凝固的焦黑地帶。
堆疊的碎石與焦化的木材在其中彼此糾纏,天然地構成了一座粗糲的王座。
王座上,則正坐著一道身影。
它的體型比正常成年人大出兩圈不止,肩背寬闊,四肢修長,渾身覆蓋著暗鐵灰色的鱗甲,鱗片之間的縫隙裡隱隱流動著電弧般的藍白色光芒。
頭顱兩側各有一對向後彎曲的角,角的紋路像是被雷擊過的枯木,佈滿細密的裂紋。雙眼是熾白的,瞳孔窄如針尖,像兩道微型的閃電被封在了眼眶裡。
僅僅是坐在那裡,周身的空氣中就不斷有細小的電火花噼啪炸響,昭示著它對雷電的絕對掌控力。
這是個一看就讓人膽寒的惡魔——至少外形上是這樣。
不過也只有外形了。
人類沒有逃過世界的降格,那一個需要尋找代行者的惡魔,也不會例外。
無論它曾經是多麼強大,現在留在這裡的,只會是一頭紙老虎。
甚至都不需要去思考,光是用看的,便能瞧出來眼前的東西狀態有多爛。
鱗甲雖然完整,但光澤暗淡,邊緣有細微的剝落痕跡。
周身的電弧看起來唬人,可每一次閃現之後都能瞧出來,對它自身有所傷害——作為一頭代表著雷電的惡魔,會被雷電傷害已經足夠可笑了。
更別提它那副疲憊的神態。
仔細想想,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光是維持瀰漫在空氣中的魔力,大概就需要它全力以赴了吧?
若有若無的虛弱感,讓燕北在心裡下了判斷。
被降格削過的老東西,外形維持得再唬人,底子已經空了。
現在,這頭紙老虎正坐在王座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獵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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