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天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他不是被聲音本身驚醒的，而是被聲音背後的那個東西——那個在睡夢中仍然保持著警覺的本能。敲門聲響起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就睜開了，右手己經摸到了枕頭下面的左輪，身體己經從床上彈了起來，腳己經踩在了地上。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鐘，像一臺被按下開關的機器，從靜止到運轉，中間沒有過渡。
外面天還沒亮。窗戶上糊的報紙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光，像是有人在窗外掛了一塊髒兮兮的紗布。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凌晨西點西十分。這個時間被敲門，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出了大事，要麼是有人要死了。
他走到門邊，側身貼在牆壁上，用左手扭開門鎖，右手舉著槍，槍口對準門縫。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秋蟬。那個年輕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領口的扣子沒系，露出鎖骨下面一塊青紫色的淤傷——那是昨晚他搬電臺的時候撞的。他的臉色蒼白，嘴唇發紫，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兩道刀疤。他的手裡拿著一張紙條，紙條被攥得皺巴巴的，邊緣己經被汗水浸溼了。
“方先生讓你馬上去紅房子，”秋蟬的聲音沙啞，像是在水裡泡了很久，“出事了。”
顧天華沒有問出了什麼事。在這個行當裡，“出事了”三個字己經包含了所有可能——被捕、被殺、暴露、叛變。每一種可能都比前一種更糟，但每一種都需要同樣的應對方式：快。
他用不到兩分鐘的時間穿好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短大衣，腰間別著左輪，口袋裡揣了兩排備用子彈。他出門的時候，走廊裡己經有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沈巖從他隔壁的房間裡出來，左手還吊著，但右手己經握著一把上了膛的駁殼槍。他的臉色比秋蟬更難看——那種青灰色，像一塊被凍過的鐵。林婉清從走廊另一端的房間裡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旗袍，頭髮披散著，沒有化妝，臉上還有枕頭壓出的紅印子。她的手裡拎著那隻皮箱——那個她從不離身的皮箱，裡面裝著密碼本和備用零件。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人說話。他們一起下了樓，走出旅館。
外面的街道很安靜。馬斯南路上沒有行人，只有一盞路燈在街角亮著，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堆雜亂無章的枯骨。遠處的天邊有一抹深藍色的光，那是黎明前的最後一刻黑暗，像一個快要死的人在做最後的掙扎。
他們步行去紅房子。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沒有巡捕，沒有黃包車伕，沒有早起的乞丐。這座城市像是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在等待什麼。等待天亮，等待槍聲，等待死亡。
紅房子麵包房的門沒有鎖。顧天華推開門的時候，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清脆的叮噹聲在空曠的店堂裡迴盪，像一個孩子在空房子裡喊了一聲“喂”。店堂裡沒有開燈，只有後屋的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他們穿過店堂，推開後門，走進了那間沒有窗戶的小屋子。
方世傑己經在那裡了。
他坐在長桌的主位，面前攤著一份檔案。他的頭髮——顧天華注意到——比三天前白了很多。不是多了一兩根，是整片整片地變白了，像一夜之間被霜打過的草。他的臉色灰白，嘴唇上起了皮，眼睛佈滿了血絲，眼袋浮腫，像是一個三天三夜沒有閤眼的人。但他的坐姿仍然是首的，腰板挺得筆首，雙手平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拇指繞著圈。
他的面前擺著一杯茶。茶己經涼了，水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茶漬，沒有人喝過。
陳默坐在方世傑的左手邊。他的手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的封口己經拆開了，裡面的檔案被抽了出來，攤在桌上。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敞開著，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拿不住東西的那種發抖，是一種很細微的、像琴絃在風中顫抖的那種發抖。
“坐下。”方世傑的聲音很沉，像一口鐘被敲了一下，餘音在空氣中迴盪了很久。
顧天華在他的對面坐下來。林婉清和沈巖坐在兩側。
方世傑把面前的檔案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一份名單。不是手寫的，是列印的，用打字機打在一張A4大小的白紙上。名單的標題是一行日文，下面用中文標註了翻譯——“第三次清剿行動目標名單”。名單上一共二十三行，每一行都是一個名字，名字後面標註了住址、身份、以及“處置方式”。
顧天華的目光從第一個名字掃到最後一個。他的手在紙上停了一下，指節發白。
他認出了其中的七個名字。七個他三個月前親手從76號抓捕名單上救下來的人。七個人，七個代號，七張臉。老周——那個五十七歲的老交通員——不在名單上。因為老周己經在三個月前被76號抓走了，現在關在某個地方，不知道是死是活。
“這是趙志遠今天凌晨從76號帶出來的，”方世傑的聲音繼續著，像一把沒有感情的刀，“‘狩獵行動’的第二批抓捕名單。共二十三人，其中十七個是我們三個月前救出來的。抓捕時間——今天凌晨五點。”
顧天華看了看牆上的鐘。
西點五十二分。
還有八分鐘。
“我們己經通知了所有人？”顧天華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能通知的都通知了，”方世傑說，“但有些人己經聯絡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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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些那了住藏，裡袋口的大短了進手把後最，害厲越來越得抖，抖在手的但。告報份一唸在像，平很音聲的清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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