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有祿做了這麼多年縣丞，經他手審過的犯人不計其數，要是擱在往常，碰上這種死鴨子嘴硬的刁犯，他早就把籤子摔出去，先打二十板子再說。眼下他雖沒有動刑的權力，可那股氣卻是實實在在的，半點不摻假。他跺著腳，聲音尖利地嚷道：“無恥之尤！無恥之尤！大人，這等刁犯，不動大刑他是斷然不肯招的！”
海瑞只微微點了點頭，手卻沒有去碰籤筒，目光沉靜地轉向了站在一旁的王牢頭。
王牢頭這輩子吃的就是打人這碗飯，見海瑞看向自己，心裡便認定了是叫他動手。他本來就窩了一肚子的火，又存著在海瑞面前表現一番忠勇的心思，當即甩開大步衝了過去，一把就攥住徐千戶的衣領子，猛地往上一提，嘴裡罵道：“你個狗日的混賬王八蛋！那天拿刀架在老子的脖子上，逼著老子去放火！老子說了不會寫字，你個狗孃養的還硬攥著老子的手畫押簽名！如今倒翻臉不認人了，說不認識老子？”
他話音還沒落地，“啪”的一記脆響，一隻蒲扇大的巴掌結結實實地扇在了徐千戶的臉上。
這一巴掌幾乎用了十成的力道，徐千戶左邊的臉登時就腫了起來，紅得發紫，眼前一片金星亂蹦，耳朵裡嗡嗡直響，腦子懵了好一陣才勉強緩過勁來。他眼睛裡射出兩道兇光，死死地剜著王牢頭，像是要把人活吞下去。
“還是記不起來是不是？”王牢頭把眼珠子瞪得比他還大上兩圈，嗓門震得房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揚手又是狠狠一掌。
這一掌比剛才那一下更沉，徐千戶只覺得眼前一黑，天和地像是倒了個兒，整個人天旋地轉，耳朵裡像是有幾百只蟬一起叫，嗡嗡嗡的什麼也聽不清了。
“這樣明目張膽地串通起來逼供，我們要見趙中丞！要見譚大人！”蔣千戶見這架勢，當即扯著嗓子大叫起來。
王用汲原本也是一肚子憤慨，可看到這情形也覺得不太妥當，不由得偏過頭去看海瑞。海瑞卻端端正正地坐在公案後頭，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像一潭深水，什麼都看不出來。
王牢頭見海瑞不出聲，膽氣反倒更壯了。他鬆開徐千戶，轉身就朝蔣千戶逼過去。他這人嘴巴笨拙，翻來覆去也就是那麼幾句粗話，實在罵不出什麼新鮮詞，便胡亂嚷嚷道：“見趙中丞？見譚大人？趙中丞、譚大人那也是裕王爺派過來的人，不幫著我們海老爺，反倒去幫你們？做你孃的春秋大夢！”
說著便又揚起手來扇，這一回蔣千戶早有防備，脖子一縮，腦袋往旁邊一偏，王牢頭這一掌便掄了個空。他力氣使得太猛，整個人收不住勢子，身子沉甸甸地往前栽了過去。蔣千戶本就是個刀口上滾過來的狠角色，哪肯放過這個機會，順勢把腦袋一低，對準王牢頭的肚子就撞了過去。
“唔！”王牢頭髮出一聲沉悶的哼叫，那一頭不偏不倚正撞在他肋骨下邊胃脘的位置上，登時就岔了氣。他雙手捂著肚子，臉色白得像一張紙，身子一點一點地蹲了下去，半天都喘不上來一口氣。
“扶開他。”海瑞終於開口了。
書辦連忙小跑過去，把王牢頭從地上攙了起來。緩了好長一陣子，王牢頭才把氣順過來，胸口那股惡氣卻還沒散，抬起腿又要去踹蔣千戶。
“不許胡鬧。”海瑞喝了一聲，“先站到一邊去。”
王牢頭心裡還是恨得牙癢癢，扭過頭朝蔣千戶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這才被人攙著退到了一旁。
觀眾彈幕瞬間熱鬧起來：
“王牢頭雖然是個粗人，但真敢上啊！這兩巴掌扇得太解氣了！”
“蔣千戶也夠陰的，還會用頭撞人，武官出身就是不一樣。”
“海瑞穩坐釣魚臺，根本不慌，這就是心裡有底的樣子！”
“前面還以為海瑞要硬剛，結果是先讓王牢頭出出氣，再拿實錘錘死，太會了！”
“田有祿也有意思，平時滑頭，作證的時候倒是不含糊，這倆人真是淳安臥龍鳳雛。”
海瑞從案上拿起那張田有祿和王牢頭聯名具結的字據，不緊不慢地對二人說道：“你們過來看一看，當初他們逼著你們去火燒牢房的，是不是就是這一張字據。”
田有祿和王牢頭趕緊湊到案前，只往那字據上掃了一眼，便齊聲答道：“回大老爺，正是這一張！”
“田縣丞，拿過去給他們過目。”
“是！”田有祿雙手捧起那張字據，先走到蔣千戶面前，把字據往他眼皮子底下一遞，冷冷道：“睜大你的狗眼，給我看仔細了！”
蔣千戶一眼就認出了字據上的筆跡和那方硃紅的印鑑，心裡頓時涼了半截，知道再抵賴下去也沒有任何用處了。他閉上嘴不說話，只是狠狠地瞪著徐千戶，那眼神里滿是怨恨和責怪。
海瑞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是在怪他沒把這張字據毀掉？本官替你說明白了——這字據，是總督衙門親兵當場繳獲的。你們再死撐著不招認，胡部堂自可直接具本上奏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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