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冷笑,“一齣手就送掉一百二十戶百姓一年的衣食,你這個主人,當得真是大方。你說大明朝各府州縣都有這個例,那你告訴我,這個例子寫在朝廷哪條律例上?找出來給我看。”田有祿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哪裡還說得出半個字。
“我再問你,”海瑞身體微微前傾,“胡部堂的兒子,你以前見過嗎?”“回堂尊,從、從未見過。”“這便是了。”
海瑞站起身,袍角掃過案邊,“我與胡部堂見過面,有過深談。胡部堂本人最恨搜刮民財、耗費官帑以肥私囊之事。真是他的兒子,就絕不會收你這四百兩贄敬;敢收你贄敬的,就定然不是胡部堂的兒子。”
他從籤筒裡抽出一支紅頭籤,“啪”地扔在田有祿面前:“拿我的籤,帶差役把這個人扣下,你親自押送到胡部堂大營去,請部堂大人親自辨認。”
田有祿魂都快嚇飛了,趴在地上連連磕頭:“堂尊容稟!州里特意打了招呼,這人確實是胡公子啊!再說,四百兩銀票還在卑職身上,並沒送出去。卑職怎麼敢把胡公子押去部堂大營?萬萬不敢接這個差使!”“不接也行。”海瑞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小事,“你就脫下官服官帽,等著杖四十、流三千里吧。”
田有祿眼睛瞪得溜圓:“堂尊!卑職犯了什麼罪,你要這般置卑職於死地?”
“我沒叫你死,也置不了你死地。”
海瑞淡淡道,“治你,依的是《大明律》。為巴結上司,動用官帑行賄朝廷大臣,陷胡部堂於受賄惡名,此其一;虐待生父,忤逆不孝,此其二。你那裡也有《大明律》,自己翻翻看,犯這兩條,是不是杖四十、流三千里。”
田有祿知道他是來真的,瞬間軟了下來,哭喪著臉道:“堂尊開恩!念在這幾個月卑職鞍前馬後侍候的份上,容卑職先把家父接回家奉養,再把胡公子……哦不,把那個人送到胡部堂大營去……”
海瑞見他驚惶失措的樣子,又好氣又可憐:“你的父親,我會安排人去接回府中。你現在立刻去驛站,把人押送到胡部堂那裡。”
“卑職去!卑職這就去!”田有祿如蒙大赦,幾乎要哭出來,“卑職立刻帶人把、把那個人送去!”“去吧。”
田有祿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汗水糊得眼睛都睜不開,抹了把臉,轉頭看向差役班頭:“你,帶人跟我走。”那趙班頭方才還狐假虎威,此刻竟假裝沒聽見,眼睛看向別處,裝起了糊塗。海瑞平生最恨的就是這等欺軟怕硬、趨炎附勢的胥吏。
他晚年曾以“貪、惡、欺、滑、頑”五字概括這類衙門差人,稱其為“五毒”,最是殘害百姓。此刻見趙班頭這副嘴臉,登時動了真怒,猛地一拍驚堂木:“跪下!”
趙班頭渾身一哆嗦,像被彈簧彈起來似的,“撲通”跪倒:“老、老爺有何吩咐?”“縣丞派你差使,你沒聽見?”“什、什麼差使?”
他還想裝懵,對上海瑞刀子似的目光,連忙改口,“聽、聽到了!押送人犯,小的這就去!”
磕了個頭就要起身。“不用你去了。”海瑞喝住他。趙班頭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海瑞目光掃過堂上一干公人,聲音洪亮:“這個趙班頭,街市之上見我待罪在家,便視若無睹、作威作福;如今見田縣丞有了干係,又翻臉不認人,推諉逃避。可想而知,平日裡對待小民百姓,該是何等兇惡!常言道‘身在公門,手握人命’,要是都像他這樣,淳安百姓不知要遭多少罪!”
他看向王牢頭:“王牢頭。”“小人在!”王牢頭連忙應聲。“你不是總抱怨牢裡空嗎?”
海瑞道,“把這個趙班頭關進大牢,聽候發落。”“是!”王牢頭哪敢怠慢,起身走到趙班頭身邊,“走吧。”
“大老爺!”趙班頭急了,“小的有錯,也不至於坐牢啊!”“無視上命,凌虐百姓,你不坐牢,大明朝的牢房還用來關誰?”
海瑞面色一沉,“帶下去!”王牢頭給兩個牢卒遞了個眼色,二人上前,一邊一個架住趙班頭的胳膊,把他拖了下去。堂上剩下的差役牢卒,個個屏氣凝神,頭埋得更低了。
“你們都抬起頭來。”
海瑞的聲音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分量,“淳安今年全縣遭淹,百姓顆粒無收,多少人塌了房屋,住在窩棚裡,全指著這點生絲渡荒年。這些事,你們都不知道?居然四處抓人,奪民口中之食。各自摸摸良心,你們這樣做,還像個人嗎?”一干人等頭垂得更低,無人敢應聲。“巡撫衙門追稅的公文,我已經撕了。”
海瑞朗聲道,“請求朝廷減免淳安賦稅的奏疏,我也早已遞上去了。有人不想讓淳安百姓活,朝廷不會讓淳安百姓死。從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再向百姓追討糧稅,尤其不許抓人逼繳。
誰再敢私自拿人,就到大牢裡跟趙班頭做伴去。都聽到了沒有?”“聽到了……”眾人稀稀拉拉應著,聲音有氣無力,卻沒人再敢有半分異議。
觀眾彈幕紛紛刷過:“海瑞這波操作太秀了!撕公文是剛,拿不孝、行賄拿捏田有祿是謀,有勇有謀,根本不是愣頭青!”
“一百二十戶百姓一年的衣食,對比六百兩銀子的招待費,瞬間就懂了什麼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趙班頭典型的牆倒眾人推,前幾天還耀武揚威,今天就秒慫,這副嘴臉太真實了!”“‘五毒’胥吏這個點太戳了,以前只知道海瑞清廉,沒想到他對基層吏治看得這麼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