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貞吉胸口的火氣翻湧上來，一張臉鐵青，指節都捏得發白。兩個錦衣衛對視一眼，左邊那個冷聲道：“竟有這等事？”“千真萬確！”
田有祿連忙接話，“都是卑職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另一個錦衣衛皺著眉搖頭：“這個人，怕真是腦子不清醒？”
“什麼不清醒！”趙貞吉猛地開口，聲色俱厲，“這就是對抗上官、對抗朝廷！二位欽差都聽見了，我這就上疏參他。也請二位回宮如實稟奏聖上。”
“分內之事，自然如實回奏。”錦衣衛那頭頷首。
趙貞吉深吸一口氣，又看向田有祿，語氣更沉：“把胡部堂的公子也扯進來，又是怎麼回事？”一提這個，田有祿反倒覺得有了底氣，滿臉委屈：“州里打了招呼，說胡部堂公子去台州探父，經淳安換船。卑職按慣例接待了一下，海知縣就說卑職巴結上官，還說那胡公子是假冒的，硬逼著卑職把人押送到部堂大營去。
卑職要是不依，他就要行文都察院參卑職忤逆不孝、貪墨公帑的罪！中丞大人，卑職在淳安實在幹不下去了，求您開恩，給卑職調個地方吧……”
說著，竟抹起了眼淚。
趙貞吉卻突然沉默了。眼下局面治絲益棼，步步荊棘，田有祿的話反倒點醒了他——頭上還有個胡宗憲，這位胡公子，不正好是個卸擔子的由頭？
他神色漸漸平復，朝外喚道：“來人。”當值書吏連忙躬身進來。“送往胡部堂大營的最後一批軍需糧草，什麼時候起運？”
“回中丞，這一批是數萬人的糧秣軍械，還有十幾船物資今日下午才能到齊。到齊後即刻發運。”
“剿滅倭寇是最後一仗，一粒糧、一根草也不許短缺。”
趙貞吉吩咐道，“再去催，到齊後三天之內必須運抵前線。”“是！小人這就傳令。”
“慢著。”趙貞吉瞥了眼地上的田有祿，“把他，還有海瑞扣下的那個人，一併帶上，送到胡部堂大營去，聽候部堂發落。”
“是。”書吏轉向田有祿，“跟我走吧。”田有祿還愣在原地，半抬著頭：“中丞大人……”“滾。”趙貞吉冷冷吐出一個字。
海天之間白茫茫一片，雨幕遮得連遠處的浪濤都看不清。
天風收了威勢，卻把撼地的轟鳴全留給了滂沱大雨。
中軍大帳外，齊大柱像塊巨石似的立在帷口，手按劍柄，任憑雨水打在甲冑上，紋絲不動。
帳外四周，幾十名親兵也挺著腰桿站在雨裡，如同一排排沉默的石雕。帳內只有一隻小炭爐燃著，青藍色的火苗舔著藥罐底，罐裡的湯藥沸了，白氣頂得罐蓋在竹筷上輕輕磕碰，發出細碎的噠噠聲。
親兵隊長守在爐邊，揭開罐蓋吹散白氣，又用鐵鉗夾出幾塊紅炭，讓火勢小些，慢慢煨著藥。他抬眼望向大案旁的躺椅，眼神里滿是擔憂。
胡宗憲裹著厚棉被，半躺半坐在躺椅上，面前矮几擺著一局中盤的圍棋。對面，戚繼光腰桿挺得筆直，凝神望著棋盤，指尖捏著一枚白子，久久未落。
“這顆子，不知道該怎麼下了？”
胡宗憲掩了掩被角，聲音帶著病中的沙啞，卻依舊平和，“我好像跟你說過圍棋的來歷，還記得嗎？”
戚繼光抬起頭，神色恭謹：“是。部堂曾說，圍棋是古人觀河圖洛書，受了啟示才創制的。”
“那就從河圖洛書裡想，這步棋該怎麼走。”戚繼光苦笑一聲：“部堂這是取笑屬下了。河圖洛書是上天之意，多少先聖賢哲都參不透，屬下一介武夫，哪能從天書裡找答案。”
“只要用心找，總能找到。”
胡宗憲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世間萬事萬物，說到底都是一個理。人站的位置不同，看法便不同。就好比看河對岸，站在南邊，北邊是對岸；站在北邊，南邊便是對岸。”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棋盤上，卻像是望向了很遠的地方：“我曾在王陽明的手記裡見過一句話，他說河圖洛書，不過是三代先人觀測天象的記錄——記何時降雨、何時天旱，好趕著時令逐水草而居，順天時以牧牛羊。
這，就是他從河圖洛書裡看到的理。”戚繼光眼中慢慢亮起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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