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斜地穿過窗欞，落在那隻搭在藤椅扶手上的手背上。
皮膚薄得像一層脆紙，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九十五歲了。
她看著那縷光裡浮動的微塵，心裡什麼也沒想。沒有回憶，沒有遺憾，連“一生”這兩個字都輕飄飄的，沒有分量。
隔壁傳來曾孫看電視的吵鬧聲，隔著牆，像隔著一層水。
她聽不清內容，也不想聽。
這輩子好像總是這樣，隔著點什麼在聽，在看。
年輕時怕和人打交道，話沒說臉先紅。後來結了婚，丈夫是個老實木訥的工人，兩個人一天也說不上十句話。再後來他走了，她竟想不起他最後一面是什麼模樣。
兒子孫子逢年過節來看她，客氣而疏遠，像完成某項儀式。
她沒覺得多難過。
活著，大概就是這樣。安靜地來，安靜地待著，再安靜地走。
眼皮漸漸重了。
手裡那本老相簿滑脫，“啪嗒”一聲掉在腳邊的地毯上。攤開的那頁是她年輕時的獨照，黑白照，辮子粗粗的，眼睛亮得有些陌生。
真好看啊，那時候。
可好看有什麼用呢？日子還是那樣，一天一天，水一樣流過去。
她最後望了一眼窗外那片熟悉的。灰濛濛的天。
然後合上了眼。
起初是暖。
一種混沌的。無邊無際的暖，包裹著每一寸感知。沒有身體，沒有邊界，只有一種緩慢的。安全的沉浮。
這是哪裡？
疑問像水底冒出的氣泡，剛浮現，就被更濃重的倦意壓了下去。
睡吧。
意識順從地沉入更深的黑暗。
再次有感知時，周圍有了聲音。悶悶的，嗡嗡的，像隔著一堵厚厚的牆。有時是模糊的語調起伏，有時是沉悶的撞擊。她聽不懂，也不想費力去懂。
那暖意還在，只是偶爾會被外界的擾動驚擾。她蜷縮起來，回到沉睡裡。
直到某一天，那包裹了她不知多久的溫暖水域，開始收縮，擠壓。
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推著她，向下，向外。四周越來越緊，暖意迅速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而堅硬的壓迫感。她感到慌亂，一種久違的。屬於生命本能的慌亂。
然後，刺骨的冷猛地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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