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盤膝坐下，閉上眼。
調息。
靈泉的霧氣在窗外緩緩流轉，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白。遠處有蟲鳴，有一聲沒一聲的，像夢話。
她要恢復到最好的狀態。
張玄玉在蒲團上已經坐了很久。
靜室裡沒有點燈。月光從半掩的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霜。牆角那枚月光石泛著幽冷的光暈，把滿室器物都鍍上一層淡淡的銀邊——蒲團邊擱著的儲物袋，窗臺上擺著的幾隻空玉瓶。
關於《世界道》怎麼開闢最初的空間，她已經在腦子裡推演過無數遍。白日里煉化萬木時，手上一遍遍地過，心裡一遍遍地默；夜裡躺在榻上，盯著帳頂，把每一個步驟拆開又拼上，拼上又拆開。什麼時候該凝神，什麼時候該收力，混沌裂開後要在幾息之內切入五行——每一個節點都爛熟於心。
可真要動手了，心裡還是像有細小的石子投進去，盪開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她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草木灰燼殘餘的焦香，有玉瓶口逸出的四時水特有的清冽氣息，還有社稷土厚重得近乎沉悶的泥腥味。這些氣味混在一起，沉沉地壓在靜室裡，像一張看不見的網。
她緩緩吐出那口氣，把最後一點雜念壓下去。
窗外有蟲鳴，斷斷續續的，像是也感覺到了什麼，聲音比往常低了許多。
她抬手，掐了一個古訣。
第一步。
丹田氣海微微翻騰——那種感覺像是深潭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緩上浮，攪動了沉積多年的靜水。那顆溫養了近三年的無色小圓球從丹田深處升起來，沿著經脈一路向上，經過胸口時她覺得胸腔裡有什麼被輕輕撐開了，不是疼，是一種空蕩蕩的。被充滿的感覺。
小圓球從眉心浮出來，懸在面前的空氣裡。
它只有豆子大，晶瑩剔透得像一滴凝住了的露水。月光照上去，它表面流轉著極淡的光華，忽明忽暗，像是還在呼吸。
張玄玉定定地看了它三息。
然後把它收回眉心，心神沉入其中。
第二步。
從外面看，小圓球還是清澈透明的，像一粒尋常的水晶珠。可心神一旦進入，眼前便豁然開朗——那是一個無邊無際的世界，灰濛濛的，分不清上下左右，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開始，沒有結束。
混沌。
真正的。原初的混沌。
她的心神立在其中，像一粒塵埃落在虛空裡。四周什麼都沒有，又好像什麼都有——那些灰濛濛的霧氣不是霧，是未分化的“元”，是天地開闢之前一切可能性的總和。它們緩慢地翻湧著，無聲無息，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呼吸。
她試著朝一個方向走。
說是“走”，其實更像是飄。心神幻化出的身形在混沌裡移動，可不管走出多遠，周圍的景象一點不變——同樣的灰，同樣的靜，同樣的虛空。沒有參照，沒有盡頭，連時間都像是凝住了。
她在心裡默數。一千步，兩千步，三千步。
還是老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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