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樹的枝丫在夕光裡顯得格外清晰，像一幅用墨線勾勒的畫。遠處的山黑沉沉的，像一頭趴在地上的巨獸，安靜地。緩慢地呼吸著。
她走在桃園的小路上，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拖在身後，像一個沉默的。忠實的追隨者。
還有幾天，看守的任務就結束了。
然後就是拍賣會。
她在心裡把這幾件事過了一遍，然後加快了腳步。
桃園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她自己的腳步聲，輕而穩的，一下一下地踩在落葉上。
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桃園看守的任務結束後，張玄玉沒有再接新的事。她把日子過得極簡——卯時起，打坐兩個時辰，午後鑽研那本從藏經閣深處翻出來的《易骨塑形訣》，傍晚煉丹或打理靈境，子時前入睡。
《易骨塑形訣》被她壓在蒲團旁邊，書頁泛黃，邊角捲起，上面還有前人留下的墨跡批註，歪歪扭扭的，像是隨手寫的。
功法不厚，三十來頁，講的都是怎麼挪骨頭。怎麼調筋腱。怎麼讓肌肉重新排列。不增修為，不漲靈力，只做一件事——讓你變成另一個人。
她練得很慢。
第一層用了半個月。骨骼微移，能改變眉弓的高低和顴骨的凸度。
每天夜裡，她盤腿坐在蒲團上，閉著眼睛，感受面骨像被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揉捏，一點一點地挪動位置。
那感覺說不上疼，但很不好受——像是有人在用鈍刀刮骨頭，酸。脹。麻，從顴骨蔓延到下頜，從下頜蔓延到整個顱骨。
第二層用了兩個半月。
這一層不只是改臉，還能調身高。肩寬。脊背的曲度。她對著銅鏡練，調完記下來，下次再調。
銅鏡裡的臉變了又變，有的她自己都認不出來。到第三個月末尾的時候，她已經能在三息之內，把自己從一名清瘦少女變成一名微胖婦人——骨架收窄兩分，肩背加厚一層，顴骨抬高，下巴收短，連耳朵的形狀都能微調。
她試過用神識掃自己。
煉氣七層的神識，從頭髮梢掃到腳底板，掃了三遍，沒看出破綻。
骨骼已經挪了位，肌肉已經重排了走向，這張臉就是她現在“真實”的樣子——不是面具，不是幻術，是實實在在的骨肉。
總算不用貼那撕下來臉疼的人皮面具了。
拍賣會前一日，她提早動身。
秋意已深，山道兩旁的樹褪了綠，露出灰褐色的枝幹。風從山坳裡灌進來，帶著枯葉腐爛的氣味，涼颼颼的。
她走得不快，揹著一隻灰布包袱，穿著半舊的青佈道袍，腳下的布鞋踩在落葉上，沙沙的。
到坊市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她沒有急著去萬寶樓，而是先在東街找了一家小客棧。門面窄，只容兩人並排走，門口的燈籠還沒點，木匾上的字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掌櫃是個眯眼含笑的老修士，正靠在櫃檯後面打盹。
“住店。”她把一塊靈石放在櫃檯上。
老修士睜開一隻眼，看了看靈石，又看了看她，從抽屜裡摸出一把銅鑰匙。“樓上左手第三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