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壁是土坯的，表面抹了一層泥，泥己經幹了，裂了縫，裂縫裡有蟲子在爬。他看著牆上的裂縫，看著蟲子在裂縫裡鑽進鑽出。
他從床底下拖出一隻布袋，布袋裡裝著他全部的家當——幾件換洗衣服，一隻粗陶碗，一雙筷子，一把匕首。
匕首是母親留給他的，鐵質的，沒有開刃。母親是在他西歲時去世的，死前拉著他，嘴唇翕動了好久，最後只擠出一句：“活下去。”他點點頭。母親的手從他掌心滑落。
那之後，他就一個人住在這裡。段家每月送一些米糧，不多，勉強夠吃。後來送得少了，再後來就不送了。
他自己找東西吃，去菜市場撿菜葉子，去河邊挖野菜，去山上採野果。餓不死，但也吃不飽。
他將布袋繫好，背在背上。走到牆角，蹲下來，用手扒開一堆雜草。草下面有一個洞。洞口不大，只容一人爬過去。洞是用碎磚壘的，外面用雜草遮著。
這個洞是他兩年前發現的，當時院裡有老鼠從牆根打了洞往外跑，他跟著老鼠找到的。
章負從院角的草叢裡鑽出來時，臉上的傷還在疼。
左眼下面的淤青腫成了一塊紫黑色的包，像一顆熟透的爛杏，壓著眼皮，睜眼都費勁。
嘴角的痂又裂了，血水滲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蹭過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太陽穴一跳一跳的，耳朵裡嗡嗡響，聽不太清周圍的聲音。他靠在牆邊站了一會兒，等嗡嗡聲消下去了一些，才抬腳往巷口走。
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很高，把日光擋住了大半。牆根的青苔溼漉漉的，空氣裡有一股發黴的氣味，混著泥土和落葉腐爛的甜膩味道。
他走得不快，腳底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頓的，像踩不穩。拐出巷口，日光猛地照過來，刺得他眯起眼睛。
左眼腫了，睜不開，只能用右眼看。街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偶爾有一個散修從鋪子裡出來，低著頭快步走開，沒人看他。坊市裡比平時清冷，遠處的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他沿著街邊走了幾步，在一家小攤前停下來。攤子不大，一張舊木板搭在兩條長凳上，木板邊緣磨得光滑發亮。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袖口捲到肘部，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
他正在用一塊粗布擦一隻陶碗，看見章負，放下碗，表情沒什麼變化，像看見一個每天都來的客人。
“來了，還是老樣子。”他的聲音不大，粗啞，像砂紙磨木頭，帶著一股子煙火氣。
章負點頭，從懷裡摸出那株靈草。靈草不大，比手指長一點，葉片是灰綠色的，邊緣捲曲，像被曬蔫了。
這是他上個月用葉玉的露水催出來的，一階下品，品相不好，莖稈細得像根針，葉片薄得像紙，靈氣稀薄，賣不上價。但攤主不嫌棄，每次都收。
“來一些凡俗食物。”章負把靈草放在木板上，聲音很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喘。
攤主拿起靈草看了看，翻了個面，又放下，從攤位底下拖出一隻大包裹。包裹是用粗布縫的，口子用麻繩扎著，鼓鼓囊囊的。
他解開麻繩，攤開布，裡面是十斤糙米，米粒發黃，有些碎，但乾淨，沒有石子。
三十張烙餅疊在一起，烙得硬邦邦的，邊角焦黃，用幹荷葉裹著。
二十個雜麵饅頭，個頭不大，灰褐色，捏著很實，能當石頭用。
兩罐鹹菜，用粗陶罐裝著，罐口封了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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