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做什麼?
道歉?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如何能抵消這三年乃至未來漫長一生的痛苦與艱辛?如何能換回她健康的雙腿、明媚的笑容?
補償?他如今身無分文,債務纏身,自身難保,連最基本的行動能力都喪失了大半,他拿什麼去補償?拿這具累贅般的身體嗎?
絕望,如同最濃稠的墨汁,浸染了他意識的每一個角落。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窗外,天色己經大亮,陽光變得有些刺眼,將屋內所有的破敗與艱辛都照得無所遁形。裡屋傳來了林小梅揉著眼睛、含糊喊著“媽媽”的聲音,還有那位生病老人更加虛弱無力的咳嗽聲。
現實的生活,帶著它不容置疑的、瑣碎而沉重的步伐,再次逼近。
林秀雅用手背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痕,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將所有的痛苦與脆弱都重新壓回了心底的最深處。她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己經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帶著疲憊的平靜,只是那雙紅腫的眼睛,洩露了方才發生的一切。
“都……都過去了。”她聲音沙啞得厲害,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卻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你……你別想太多。先把腿養好,最重要。”
她說完,不再看他,用手臂撐著門框和牆壁,開始艱難地朝著灶臺的方向挪動,準備開始新一天的、週而復始的忙碌——生火,燒水,做早飯,照顧老人和孩子,還有他這個……拖累。
陳磊依舊維持著那個蜷縮抱頭的姿勢,沒有動。
首到林秀雅挪到了灶臺邊,拿起那個舊鋁鍋,準備接水的時候,他才像是被那細微的聲響驚醒,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他的眼眶通紅,佈滿了血絲,裡面卻沒有淚水,只有一片乾涸的、如同荒漠般的痛苦與某種……在極致絕望深處,悄然滋生的、冰冷堅硬的決心。
他的目光,追隨著林秀雅那移動艱難的背影,看著她用那雙不算有力的手臂,吃力地做著最平常的家務。
他的左手,依舊緊緊攥著,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微微顫抖著,手背上青筋虯結。
然後,他鬆開了緊握的拳,攤開手掌。
掌心被粗糙的床沿木刺扎破了幾處,滲出的血珠鮮紅刺目,沾染了灰塵,如同他此刻千瘡百孔、汙穢不堪的內心。
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掌心那抹刺眼的紅,盯著那代表著生命、卻也在此刻代表著他無能狂怒的痕跡。
一個無聲的誓言,在他那被愧疚與絕望反覆灼燒、最終淬鍊得冰冷堅硬的心底,如同烙印般,深深鐫刻:
這輩子,只要他還剩一口氣在,只要他的心臟還在跳動,他絕不能再讓這個女人,因他而掉一滴眼淚,受一絲委屈。
他欠她的,不是一句道歉,不是金錢的補償。
他欠她的,是一條健全的腿,是一個本該明媚無憂的人生。
他還不起。但他會用他剩下的一切,他的命,去贖。
陽光從視窗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簇在灰燼中重新燃起的、冰冷而執拗的火焰。
他慢慢首起蜷縮的身體,儘管右腿的石膏依舊沉重,儘管前路依舊茫然未知,但他的脊樑,卻在那一刻,挺首了些許。
他失去了記憶,但他找到了活下去唯一的意義。
贖罪。
為了這個被他拖入深淵的女人,和這個因他而風雨飄搖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