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口的夜不算安靜。
江風從對岸灌過來，嗚嗚地響。
碼頭上繫著的船纜繃一陣松一陣，咯吱咯吱的。
值哨的兵抱著槍靠在城牆上，火把插在牆縫裡，火苗子一會兒往左倒，一會兒往右倒。
遠處秦淮河上的笙簫聲被風撕成了碎末，偶爾飄過來一截，又沒了。
陳策睡得很沉。
青布衣沒脫，裹著身子往土牆上一靠就睡著了。
睡前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周文謙的臉——那人說話滴水不漏，笑的時候眼睛不笑——想了半截就睡著了。
沒有夢。
崇禎沒睡。
他坐在那間民房的堂屋裡，油燈己經吹了。
窗戶紙透進來一點火把的光，在泥牆上晃。
他聽見外頭江水的聲。
嘩啦。嘩啦。不緊不慢的，像在數數。
天就這麼亮了。
* * *
第二天一早上，霧還沒散盡。
十幾條船整整齊齊排在碼頭上。
船帆是新的，白得晃眼。船舷上的桐油還沒幹透，在晨光底下亮汪汪的。
船工們蹲在船頭啃乾糧，有人在往船艙裡鋪稻草，有人在檢視纜繩。
碼頭上站了幾個吏員模樣的人，青衫，皂靴，站得筆首。在等人。
陳策從鎮子裡走出來，青布衣上沾著土牆的白灰，他在碼頭邊上站住了。
手搭在眉骨上，往對岸看了一眼。
霧還沒散透。
南京城的輪廓在薄霧裡浮著，城牆灰撲撲的。
城樓上的旗子耷拉著，沒風。
秦淮河那邊的屋頂密密麻麻，看不清哪是哪。
只有鐘山在更遠處，黑青色的，穩穩地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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