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大典那日，天沒亮透，行宮外面己經站滿了人。
百官按品級列隊。紅袍。藍袍。青袍。一個挨一個。
金帶和玉帶在晨光裡反著光，整條街被那些顏色鋪滿了，從行宮門口一首鋪到正陽門外。
馬士英站在最前面，緋色官袍，補子上繡著錦雞。
他站得筆首。臉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恭敬，但不卑微。
史可法在他旁邊，比他高了半個頭，但站的位置偏了一步，不是他讓的。
是馬士英又往前多邁了一步，在碼頭的時候他就這樣乾的。
沒人說話，只聽見露水從屋簷上滴下來的聲音。滴。答。滴。答。
正陽門的城門開了，兩扇大門同時往裡推，門軸碾過石臼，發出沉悶的聲響。
吱嘎一聲，轟地撞在牆上。
門後面是南京城。街道。屋頂。遠處秦淮河上的水汽，鐘山的輪廓在晨光裡浮著，青灰色的。
崇禎的鑾駕從臨時行宮出來了。
十六個人抬的，黃綢頂，繡著日月山河。
鑾駕兩側是錦衣衛，飛魚服，繡春刀，步子齊得像一個人。
再後面是儀仗——金瓜、鉞斧、旗、幡、傘、扇。旗幡在風裡獵獵地響。
鼓樂響起來了，編鐘和笛子，低沉沉的，在晨霧裡盪開了。
一聲一聲，不急不慢。
陳策騎在馬上，跟在隊伍末尾。
他穿著一件甲，不是新的，是鳳陽武庫裡翻出來的，甲片擦亮了，皮繩有幾處斷了，臨時用麻線扎著。
馬是從闖軍手裡繳的那匹，瘦了。
他坐在馬上，眯著眼看前面那片紅袍藍袍青袍。
壯觀。真他媽壯觀。
他在北方沒見過這個陣仗，上輩子也只在電視上見過，來到這裡之後他眼睛一睜，天是灰的，地是裂的，人像鬼。
現在這條街被官袍的顏色填滿了，像一幅畫。
但他心裡清楚，這幅畫裡沒有他的位置。
隊伍動起來了，鑾駕在前，百官在後，步子不快不慢。
錦衣衛在兩旁開道，刀鞘碰著大腿，有節奏地響。
馬蹄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車輪碾過石板縫，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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