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吟到“玉笛聲中斷雁過”的時候還拍了一下桌子，把自己拍激動了，臉都紅了。
鵝黃衫子姑娘終於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跟丫鬟說話。
這位臉上的紅還沒退，又添了一層。
許兄在下面低聲跟圓臉說了一句：“王兄這毛病，每次吟詩都拍桌子，上回把人家茶盞都震碎了。”
第三個站起來的是個一首沒說話的白面書生。
他沒吟詩，從袖子裡掏出一卷畫，當場展開。
畫的是半塘殘荷，跟窗外一模一樣。
眾人“譁”地圍過去，有人說“這筆墨有元人氣韻”，有人說“張兄的畫藝又進了一步”。
被稱作“張兄”的那位嘴上說“不敢不敢”，嘴角己經翹上天了。
鵝黃衫子姑娘抱著琵琶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幅畫，點了點頭。
張兄的嘴角翹得更高了，許兄和王兄的臉色一言難盡。
陳策端著茶盞，沒動。
他看著那些吟詩的、作畫的、看姑娘的、議論他的年輕人——跟他差不多大，有的可能還比他大幾歲。
但他們身上有一種他沒有的東西。不是才華，是安穩。
他們不用想著下一頓吃什麼，不用想著明天會不會死，不用想著身後那一千七百個人的命。
他們只需要想——怎麼讓那個穿鵝黃衫子的姑娘看自己一眼。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
荷葉露水泡的碧螺春，入口綿軟。好茶。
但他喝不出好壞。
他只記得在磚窯營地的時候，王二愣子想跟一個逃難的寡婦搭話，也是差不多的德行——顯擺刀法、炫耀甲片、嗓門比平時大了三成。
寡婦沒理他，跟眼前這些才子們，一個意思。
他忽然覺得好笑，但也說不上來哪裡好笑。
錢謙益坐在他旁邊，沒有問他朝廷的事，沒有問滁州的事。
只問北方。
他剝了一顆花生，慢慢嚼著，像在找一個不著急的問題。
“陳將軍，太行山的風景——如何？”
陳策端著茶盞，想了想。“太行山沒什麼風景，就是山。石頭。樹。”
“沒有特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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