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鐵匠鋪的爐子又燒起來了。
營地現在像個小作坊叢集——一家鐵匠鋪被搬到了最東頭，挨著老銅匠的爐子。
隔壁是薄珏的銃管鋪子，窗戶紙上永遠映著人影。
再過去是湯若望的帳篷，硫磺味飄出來混在鐵鏽味裡。
最西頭田七的棉甲作坊，牆上掛著三件成品，納鞋底的婦人進進出出。
西間鋪子沿著營地邊緣排成一排，陳策從東頭走到西頭，每一步都能聽見不一樣的聲音——錘聲、淬火聲、碾子聲、納鞋底的針線聲。
陳策蹲在鐵匠鋪門口，看著老銅匠。這老頭在爐子邊上站了三天了，眼白全是血絲，脖子上搭一條溼布，幹了溼溼了幹。
爐膛裡的火沒滅過。
刀坯子從爐子裡夾出來的時候紅得透亮，鐵錘砸上去，火星濺到老銅匠光膀子上，他不躲。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燙疤，新的疊舊的。
陳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這老頭一天打二十個矛頭，一個月六百個。
五千人的隊伍，六百根矛——夠個屁。
“矛頭打了多少？”
老銅匠把鐵錘擱在砧子上，從牆角拖出一個竹筐，筐裡躺著一排新矛頭，六寸長，菱形，脊線筆首。
“一天二十個，這一批六十個——夠一個哨用的了。”
“不夠，要兩千個。”
老銅匠沉默了一會兒，轉身把爐門拉開，火苗竄出來，熱浪撲在臉上。
他往裡又添了一鏟炭，“那就得兩班倒，我們的人手完全不夠。”
他指了指旁邊的徒弟——三十來歲的漢子，方臉膛，正蹲在地上磨刀。
這人叫田七，以前在衛所幹過，衛所散了流落到南京，被老銅匠收留了。
“田七，過來。”
田七放下刀走過來，虎口處一道舊刀疤，手上全是老繭，陳策看了一眼——應該是個會幹活的人。
“棉甲做得怎麼樣？”
田七從牆角拎過來一件棉甲。粗布面，對襟，無袖。
布面底下鼓鼓囊囊的——棉花不是鋪進去的，是壓進去的。
一層棉花一層粗布，反覆疊了七層，用粗線密密匝匝地納在一起，針腳比鞋底還密。
陳策接過來，手指按下去，棉花會陷，但不穿，陷到一半就頂住了——第七層粗布在底下兜著。
“試過嗎？”
田七把棉甲掛在一根木樁上，往後退了十步，摸出一把舊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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