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本攤在桌上。王二柱的手指壓著最後一排數字，沒抬頭。
帳篷裡只有兩個人。油燈的火苗被門簾縫裡灌進來的風推得東倒西歪。
“頭兒。鐵料，錢老闆賒著，下一船月底到，到了付西百兩。硫磺硝石，湯先生那邊越要越多，一個月八十兩。五千人的糧和餉加一塊，一個月五千二。”
他翻過賬本，把封面合上，手指還按著，像怕數字自己會跑。
“烈酒代理那三千一百五十兩，撐不到軍令狀結束。酒廠一個月出三百。缺口……”
那個數字他咬在牙關裡，嘴唇抿了一下，才吐出來。
“一個月，一千五百兩。”
帳篷裡靜了。
陳策蹲著，盯著那本賬。封面上“御前收支”西個字是宋先生寫的，一筆一劃，工整得像怕賬寫歪了字也跟著歪。
他咧了下嘴。
“欠錢這事兒，我算是看透了。前世躲不過，穿越了照樣躲不過。”
王二柱沒聽懂前半句，抬起眼看他。
陳策擺擺手。王二柱走到簾子口，停了一下，想說點什麼，沒說出口，掀簾出去了。
陳策一個人蹲著，手指在“一千五百兩”那行上敲了兩下。
烈酒是一條腿。前世有個開廠的老闆跟他喝酒時講過一句話，永遠別用一條腿跑路，摔一跤就爬不起來。烈酒賣得再好，也就那一條腿。他得再給自己長一條。
不能是錦上添花那種。得是家家戶戶天天要用、用完還得再買的。復購高，成本低，利潤厚。
他腦子裡過了一圈，停在三個字上。油。鹼。皂。
嘴角往上翹了翹。
“這買賣……嘖。”
他站起來，出了帳篷。外面的風灌了一領子，他縮了下脖子，往湯若望那邊走。
湯若望的帳篷裡，一口鐵鍋架在火上。鍋是從老銅匠鋪子裡借的，鍋底一圈鐵鏽，鍋沿上一道舊裂痕。老銅匠說這鍋廢了，陳策說廢了正好。
他把一塊板油扔進鍋裡。板油是早上從屠宰場買的，三文錢一斤，買了十斤。
屠夫當時問他幹啥用。他說熬油。屠夫說熬油得用肥肉，你買板油幹啥，板油煉出來的油太膩，不能吃。他說你甭管，收錢。屠夫收了銅錢，拿荷葉把板油包上，又多看了他一眼。
鍋底火起來了。板油慢慢化，白的變成透明的，咕嘟咕嘟冒泡。
一股油膩的肉味在帳篷裡散開。
湯若望站在旁邊捏著鼻子。他鬍子上還沾著早上做火藥留下的硫磺粉，黃黃的一撮，像沾了薑末。
“守備。你這鍋裡，熬的是豬油。”
“現在是豬油。”陳策拿根竹片在鍋裡攪，頭也不抬，“等它成了，就是銀子。湯先生，我跟你交個底——我這口破鍋，往後能變出一座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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