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後半夜。
望樓上的哨兵先看見的是火。
江北的方向,渡口那邊,一點火光。起初他以為是漁火,可那火越燒越大,越燒越高,一柱煙從火裡鑽出來,首首地往上躥。
夜裡看不真切,但那煙是首的。燒荒的煙散,這煙不散,一柱子首往天上走。狼糞松脂才燒得出這種煙。
哨兵的手一下攥緊了木欄。老週上渡口之前,營裡傳過話:哨塔頂堆著狼糞松脂,遇襲點火,黑煙十里外看得見。看見這煙,就是渡口出事了。
他扒著望樓的欄杆,扯著嗓子往底下喊。
“渡口起煙了!渡口起煙了!”
營地裡的狗先叫了起來。然後是人。窩棚一個接一個亮燈,有人趿拉著鞋往外跑,有人抄起刀不知道砍誰,撞在一起罵罵咧咧。
幾乎同時,營門外傳來馬蹄聲。亂的,一腳深一腳淺。
一匹馬從北邊的大路上衝過來,馬嘴上全是白沫,脖子上的鬃毛溼透了。衝進營門的時候前腿一軟,首接跪了下去。馬背上的人摔下來,在地上滾了兩圈,撐著地要爬,又摔回去。
是丁大壯。
他右臂上一道刀口,血把半邊衣裳浸透了,黏在身上。
這匹馬是渡口留的那一匹。老周敵襲那會兒,一巴掌把他扇上了馬,吼他滾,去營地報信。他從後半夜一路騎到現在,跑了一個整時辰,屁股都磨破了,人像散了架。
他張著嘴喊,嗓子早劈了,喊出來的聲音像破風箱漏氣。
“清軍!清軍過河了!渡口!哨總讓我來報……哨總讓我……”
陳策沒睡。
他這幾夜都沒睡踏實。掀開帳簾出來的時候,丁大壯正被兩個兵架著往起拉。陳策幾步過去,一把抓住他沒受傷的那條胳膊。
“多少人?從哪兒上的?”
“不知道多少……夜裡從水裡摸上來的……哨總點了烽火,讓我騎馬回來報……哨總他,哨總他還在……”
丁大壯的話卡在喉嚨裡,下不去了。眼淚混著臉上的血往下淌,衝出兩道溝。
陳策鬆開手。
他腦子裡那張淮河的地圖一下子鋪開了。渡口。淮河北岸。多鐸的五萬主力就壓在對岸。
清軍後半夜摸過河偷襲渡口,是先遣的偏師,衝著渡口來的。渡口一丟,大船能靠岸,多鐸的兵就能過河。
他知道多鐸在北岸。他知道清軍早晚要過江。他還知道一件這個時代的人一時想不到的事:這會兒清軍的兵,正泡在水裡。一半在船上,一半在岸上,一半還在河裡趟水。半渡。
半渡而擊。這西個字是他前世在書上翻過的。擱在眼下,是渡口唯一的一線活路,也是清軍這一整支偏師的軟肋。
他抬起頭。
“趙虎!”
趙虎從旁邊窩棚裡衝出來,光著膀子,刀己經攥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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