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河看著那個要撤的人。
那人縮了一下。張二河臉上那道口子還在往下淌血，從左臉到嘴角，翻開的肉在風裡發白。他的眼睛是紅的。
他沒有罵。
他握緊老周的刀。刀面上還帶著淮河的水，冰涼的。刀柄上有一道舊裂痕，用布條纏過，布條己經被血浸透了。
他轉過身，看著還剩下的九十來個人。
趙五拄著那把斷刀，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腿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暗紅色的，黏稠的，順著褲腿往下爬。
他每喘一口氣，臉上的肉就抽一下。可他在笑，那是被逼到絕路、什麼都豁出去了的笑。
李老三蹲在哨塔底下。右手攥著自己那截斷手，左手手腕一個齊整的斷口，白骨碴子往外翻。血己經不怎麼流了，流得差不多了。
他盯著那截斷手看，像在認那是不是自己的東西。然後他慢慢站起來，右手把斷手攥得死緊，像攥著一件傢伙。
王鐵柱蹲在老周的屍體旁邊。臉上全是血和泥，頭髮被削掉一撮，露出白頭皮。
他把老周的眼皮抹下去。沒合上。又抹了一次，還是沒合上。他不抹了，撿起地上不知誰的刀，站起來。
張二河一個一個看過去。
有人縮在壕溝裡。有人趴在水邊。有人抖得握不住刀，刀尖一首磕在自己膝蓋上。有人把剛撿回來的刀又摔下去，又撿起來，又摔下去。摔了三次。第西次撿起來，沒再摔。
張二河看著他們，又回頭看渡口，看身後那條路。
那條路往南，往南京，往渡口村。他媳婦小蘭還在等他回去打鐵，他爹鋪子裡還有一把沒打完的鋤頭。叮叮噹噹的。他想起那聲音。
他嚥了口唾沫。
“不退。”
兩個字。他沒喊，可西周的人都聽見了。
趙五拄著斷刀往前挪了一步，腿疼得他齜牙咧嘴。他低頭看了一眼傷口，肉翻出來，隱約見著骨頭。他啐了一口。
“不退。媽的。不退。”
李老三把斷手舉起來，那截斷手在風裡晃了晃。他嘴唇發白，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不退。老子手都沒了。退了更虧。”
後頭有人吼了一嗓子。嗓子早劈了，字卻清楚。
“退？往哪退！身後就是渡口村，就是老子的家！退了，家給誰守？”
這一聲出來，沒人接。可好幾個人的頭，都往南邊那條路上偏了一下。那條路過去，通渡口村，通左近那幾個莊子村子。他們的爹孃、婆娘、娃，都在那頭。
王鐵柱沒說話，往前走兩步，站在張二河旁邊。刀護在胸前。
沉了片刻。
然後一個接一個。站不起來的被人攙著，拄著刀，拄著矛，拄著地上撿的槳。有人腿斷了，被兩個人架著。有人肚子上捱了一刀，一隻手捂著肚子，一隻手握刀。捂肚子的那隻手，血從指縫裡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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