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前面那個滿臉兇相的清兵。顴骨很高，扁鼻子，眼裡沒表情，只有殺意。不能放他過去。老子要弄死他。
他身後，趙五瘸著跑，每一步像踩在釘子上。腿上的傷口在跑動裡撕得更大，肉翻開，血在身後的泥地上拖出一條暗紅的印子。
可他還在跑，嘴裡罵著什麼，罵一句，跑兩步，再罵一句，再跑兩步。
李老三也在跑。斷手攥在右手裡，舉過頭頂，指著前方。左手的手腕己經不流血了。他喊了一聲，喊的什麼，沒人聽清，也許是罵人，也許是一個名字。
王鐵柱在跑。他想起老周，想起老周把他從地上拽起來那回，想起老周說過的那句“遲早會來”。來了。老周死了。現在輪到他們了。
九十來個人。
對著三百人。
衝上去了。
兩軍撞在一起。是碾壓。黑色的浪潮撞上紅色的殘線。
可紅線沒斷。
趙五第一個撞進去。斷刀從下往上撩，劃過一個清兵的大腿內側，血噴了他一臉，熱的，帶著腥味。那清兵慘叫一聲彎下腰。
趙五要拔刀，刀刃卡在骨頭裡拔不出來。他撒了刀，赤手空拳撲向下一個，被一刀捅進肚子，刀尖從後背穿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肚子裡的刀，抬起頭，看著捅他的那個清兵，笑了，一口血唾沫噴在那人臉上。清兵一愣，拔刀。趙五倒下去。倒下去的時候手還在地上抓，抓住了泥，抓住了草，什麼也沒抓住。
李老三的斷手戳進一個清兵的眼睛，用那截斷手的腕骨，狠狠地捅。那清兵慘叫，刀掉了，雙手去捂臉。
李老三趁機撿起那把順刀。短，比明軍的刀短一截，利。他握著順刀要砍下一個，沒來得及。旁邊一個清兵一刀砍在他脖子上，刀刃從左邊進，從右邊出。
李老三的頭歪了一下，眼睛還睜著，身子往旁邊倒。倒下的時候，斷手從他右手裡滾出去，在地上轉了兩圈，停住了。
王鐵柱的刀劈在一個清兵的肩膀上，砍穿棉甲，砍進骨頭。他要拔，拔不出來。旁邊兩個清兵一起衝上來，他撒了刀柄，從地上抄起一根矛。矛頭上還掛著不知誰的肉。
他握著矛往後退一步，後背撞上一個人。是自己人。兩個人背靠背。他把矛舉起來，對著圍上來的清兵。
“來啊！來！”
嗓子裡有血，聲音像從喉嚨底下擠出來的。
然後一支矛從背後捅穿了他。
他低頭，看著矛頭從自己肚子上鑽出來，泛著冷光。他張嘴想喊，只有血。他慢慢跪下去。跪下去的時候，臉朝著渡口的方向，朝著南邊。
張二河離那個兇相清兵只剩五步了。
那清兵也看見了他，沒有迎上來，往旁邊一閃，繞過去了。
張二河要轉身追。
脖子後面捱了一刀背。
劇痛，眼前發黑，耳朵裡全是嗡嗡的。他往前踉蹌一步，又捱了一刀背，這次砸在後腦勺上。他跪下去，膝蓋砸進泥裡。泥是溼的，冰涼的。血從口鼻裡往外流，嘴裡全是鐵鏽味。
他聽見有人在喊，聽不清了，耳朵裡像有人在敲鐵板。他聽見河水在流。淮河還在流，不急不緩，和剛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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