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魯蹲在船頭，看著渡口的方向。船在淮河上漂著，河水是灰的，天也是灰的。
他臉上多了一道新傷，碎木片劃的。一百人過的河，這會兒還能蹲在船上的，不到西十個。
河面上漂著幾具屍體，清軍的，明軍的，混在一處。
有一具穿著棉甲的清兵屍體漂過他船邊，臉朝下，背上一道刀口，翻開的肉被水泡得發白。
巴圖魯沒有低頭看。他還在看渡口。
他沒有說話。
渡口這邊。兩百人，剩下九十來個。
屍橫遍地。天己經灰了，能看清地上的東西了。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血。
哨塔還在，但歪了。一根柱子被刀砍掉了一半，塔身斜斜地撐著，隨時要塌。火堆己經滅了，炭灰被踩得到處都是，混合著血和泥，黑裡透紅。
壕溝裡趴著人，分不清是活人還是死人。有人半截身子泡在水裡，一動不動。
水面上漂著斷刀、斷矛、一隻鞋。鞋是布鞋，明軍穿的。鞋底朝天，鞋面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花，不知是誰的媳婦繡的，針腳粗得很。現在漂在水上，跟著水波一晃一晃的。
有人在哭，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清軍聽見。有人在找自己的手。
李老三的左手被砍掉了，手腕處一個齊整的斷口，白的骨頭碴子往外翻著。他用右手指著地上那截斷手，嘴張著說不出話。血從手腕上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淌。
有人在罵，蹲在地上朝著江北的方向罵，罵了兩句就沒聲了。嗓子啞了。
有人在吐，彎著腰把胃裡的酸水都吐出來了。有人跪在地上，抱著一個己經死去的戰友，嘴對著他的耳朵在說什麼。話糊成一團，聲音像從喉嚨底下擠出來的。
張二河仰面躺在地上。左臉到嘴角被割了一道口子，血還在往下淌。他手裡攥著一把刀，地上撿的，他自己那把早就砍卷口了。
他看著天。天己經灰了。他不知道自己怎麼還活著。
剛才那段時間，從老周喊“敵襲”到清軍退兵，到底過了多久，他不知道，感覺像過了一輩子，像他從渡口村走到這裡那麼久，像他爹打了一輩子鐵那麼久。
旁邊王鐵柱把他拽起來。王鐵柱的臉上全是血和泥，頭髮被削掉了一撮，露出白頭皮。
他拽了兩下才把張二河拽起來，自己也沒力氣了，拽完往後退了一步，差點被地上的屍體絆倒。
“二河，還有沒有人活著？”
張二河站起來。腿在抖，使不上勁。剛才那一陣，他把這輩子攢的力氣全用完了。
他看了一圈。到處是屍體，到處是血。有人在水裡半沉半浮，水面上只露出一截背。有人在壕溝裡趴著。有人在哨塔底下縮著，是李老三，左手沒了，右手攥著自己的斷手，嘴張著，不出聲。
老周呢？
他到處找。在火堆邊上找，火堆邊上倒著三個人，都不是老周。在壕溝裡找，壕溝裡有五個人，兩個清兵，三個明軍，都不是老周。在哨塔下面找，哨塔下面縮著李老三，不是老周。
找到了。
在水邊的淺灘裡。老周和那個清兵纏在一起。老周的手還攥著那個清兵的辮子，繞在他手指上，纏了好幾圈，纏得那麼緊，像怕他跑了。
兩個人都泡在水裡，臉朝上。淮河的水還在流，從他們臉上漫過去，又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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