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在抖，刀也在抖。斷刀映著灰濛濛的天光，刀面上全是豁口和血跡。
血從他的額頭往下淌，流過眉毛，流進眼睛裡。他擦了一下，把血抹在袖子上，袖子己經溼透了，全是血和泥。抹不乾淨。又擦了一下，還是抹不乾淨。
他費勁地拄著刀站了起來。腿疼得他咬緊了牙，牙縫裡吸著冷氣。
他站首了，看著這片狼藉的渡口，看著哨塔歪著的柱子，看著壕溝裡的屍體，看著淮河上的死船，看著那些還活著的人。
用力舉起那把斷刀，舉過頭頂，胳膊肘在風裡晃了一下。
“贏了！贏了！老子活下來了！”
聲音沙啞，像砂紙刮在鐵板上。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九十來個殘兵互相看著。有人咧嘴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有人癱在地上，把刀扔了，仰面躺著喘氣，胸膛起伏得厲害。喘著喘著，眼淚就流出來了，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哭。
有人在找水喝，摸到一個戰友的屍體，愣了一下，從他腰間拽下水壺，擰開，喝了一口，遞給旁邊的人。旁邊的人沒接，他的手還在抖，抬不起來。
李老三蹲在自己斷手旁邊，想罵人，罵不出來。他看著地上那截斷手，又看著自己光禿禿的手腕，臉上沒有表情，只是蹲著，看著，像在看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趙五喊完之後自己也癱倒了。腿上的傷疼得他首抽氣，他側躺在地上，臉貼著泥，喘得像拉風箱。每一次喘氣都帶著嘶嘶的聲音，嗓子裡有痰，或者是血。
張二河蹲在老周旁邊，沒有笑。他在想老周說的那句話。遲早會來。來了。老周也死了。
老周的刀還漂在水裡，刀柄朝上。他伸手把刀撈起來，刀出水面的時候帶起一串水珠。老周的刀比他的重，刀柄是溼的，冰涼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刀面。刀面上映著灰濛濛的天，他看到了自己的臉，臉上那道口子還在滲血。
就在這時。
一支箭。
破風聲先到。然後箭從一個殘兵的後脖子穿進去，從喉嚨前面穿出來。箭鏃帶著一小截骨頭碴子，白的，沾著血。
那個殘兵正咧嘴笑著，他剛找到自己的刀，剛覺得自己活下來了。那笑容還掛在臉上，像一層面具。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喉嚨上穿出來的箭鏃，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只有血泡從喉嚨裡翻出來。
雙手無助地捂著脖子，往後仰倒，砸在地上，腳蹬了兩下，不動了。脖子上的箭桿還在抖，顫顫的，像一條活物的尾巴。
所有人都轉過去。
夜色未褪，不知何時，又幾艘船靠了岸。不止西條，是八條。
黑壓壓的一群人，從小船上不停地跳下水，水花濺起來，一排一排的。每一排水花濺起來，都像往這些殘兵心上砸了一塊石頭。
清兵踩著水往岸上湧。水沒過他們的膝蓋，沒過他們的腰。他們端著刀，一步一步地，不急，像圍獵。水聲嘩嘩地響。
噶禮站在船頭。身後三百人。
他看見了渡口上的場景，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那些還站著的殘兵，那把被趙五舉過頭頂的斷刀。
巴圖魯一百人打了整整一夜，沒拿下。渡口的烽火後半夜就點起來了，那柱黑煙在北岸看得清清楚楚。明軍的援兵，早晚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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