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渡口。
天陰著，壓得低。灘頭的血被一夜潮氣泡開，顏色淡了，泥地上一片一片的暗褐。
淮河上還漂著一條翻了的船，船底朝天，隨水一蕩一蕩。
人埋在渡口後頭的坡上。挖了一長溜坑，土是新翻的，一鍬下去帶出水來。
沈硯扛著那面血旗站在坡邊，旗杆插進新土裡，紅布垂下來，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
吳啟元蹲在坑沿，右臂那道舊傷使不上勁，只一隻手把裹屍的草蓆往下按。
埋一個，按一下，起身，再埋下一個。他不吭聲。
工事在修。壕溝裡的積水一瓢一瓢舀出去，塌掉的木樁削尖了重新插回。
有人往哨塔上搬石頭，一趟一趟，腳底打滑。
清軍退了。退的只是一路。
這一點，坡上坡下沒人說破，可人人手裡的活都比昨天緊。
李栓從坡下上來，手裡攥著一卷文書。
“頭兒。塘報寫好了。發不發？”
陳策接過來，掃了一眼。數目、繳獲、折損，密密麻麻一長條。他沒細看。
“發。六百里，快馬。”
李栓應了，轉身要走。
河岸那邊先跑上來一個人。是昨夜派過河摸對岸的斥候，渾身泥水，人沒到跟前，先擺手。
“頭兒。北岸的韃子……挪窩了。”
陳策轉過身。“怎麼挪的？”
“多鐸的營帳拔了三片，往東去了。巴圖魯、噶禮那一攤子，昨兒退回去就縮著沒動。可東邊這兩天，馬隊來來回回，沒斷過。”
陳策沒接話。他往東邊望了一眼。淮河這一線幾百里，往東是下游，河面寬，灘子多。
心裡那根線，昨夜就搭上了半截，這會兒又續上一節。
多鐸的手，不是隻往渡口這一處伸。
渡口是他探的一處，探到硬的，退了。
往東那些馬隊，是在探別處。沿著河，一處一處試，探哪兒軟，就從哪兒過。
這打法他見過。不在這個年代，在書上。
撒開一張網，網住哪根線松，就從哪根線鑽。
“再探。”陳策說，“東邊到底動了幾路，一天一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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