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天大亮了。
仗打完了，渡口奪回來了，可陳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灘頭的水還是紅的，一漾一漾。
淮河上還漂著幾條翻掉的船，船底朝天，像幾條翻了肚皮的死魚。
血腥味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混著河水和泥，甜膩膩的，像空氣裡泡著一塊鐵。
跟他來的五百人裡，有人開始乾嘔，一排一排的。
有人捂著嘴，有人彎下腰，有人轉過身不敢看。
陳策沒有回頭。他蹲下來，翻那些倒在血泥裡的人。
先翻自己人，一具一具地翻。
翻一個，看一眼臉，搖頭，或者叫人抬走。
趙虎帶著人跟在他後面，沒有人說話。有人在哭，聲音壓得很低。
清軍己經退回北岸了，可他們還是不敢大聲。
有人翻著翻著就吐了，彎著腰把胃裡的酸水吐乾淨，抹一把嘴，接著搬。
他們把明軍的屍體一具一具搬到岸上，排成一排。把清軍的推到一邊，堆成一堆。
找到了老周。
在淺灘裡。和那個清兵纏在一起。老周的手還攥著那個清兵的辮子，繞在手指上，纏了好幾圈。
兩個人泡在水裡，水漫過他們的臉。
老周的眼睛睜著，沒有合上。水從他嘴角流進去，又流出來。
陳策站進水裡。淮河的水沒過他的膝蓋，冰涼。
他彎下腰，把老周的手一根一根掰開。老周的指頭己經僵了，掰的時候吱吱地響，像掰乾柴。辮子從他手指間抽出來，漂在水面上，順著水流往下游去。
他把老周抱起來。老周不重，一百來斤。
從北京一路到南京，太行山、黃河、靈璧、泗州、鳳陽、浦口、南京、渡口，老周都跟著他。
這一路，老周沒說過一句“我不幹了”。他只是蹲在火堆邊上擦刀。刀上的缺口越來越多，頭髮越來越白。
陳策把老周抱上岸，放平。把他的眼皮抹下去。這一次，合上了。他把老周的刀放在他身邊，刀柄朝上。
找到了趙五。仰面躺著，斷刀還攥在手裡。肚子上那道口子從肚臍劃到肋骨。他嘴張著，眼睛瞪得大大的。
陳策想把斷刀從他手裡取下來，取不動。指頭僵了，刀像長在手上。陳策鬆了手，讓那把斷刀留在他手裡。
趙五沒家。名冊上寫的是：趙五，沒家，住在渡口。他活著的時候住在渡口，死了也留在渡口，哪兒都沒去。
找到了李老三。那截斷手在不遠處的地上，己經發紫了。他的頭歪著，脖子上的刀口很深，白骨都露了出來。可他臉上還掛著一絲笑，像要罵人，又像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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