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策把名冊拿出來。一本皮封面的冊子，邊角起了毛。他翻到渡口哨那一頁。兩百個名字。
他摸出一根炭條，掰了一小截，蹲在地上，冊子攤在膝蓋上。一個一個地勾。
老周。太行山，跟著他從北京一路到南京。炭條停了兩息，劃了一道。
趙五。沒家，住在渡口。劃一道。
李老三。渡口村，跑船的。劃一道。
王鐵柱。渡口村，種地的。劃一道。
劉老根。渡口村，打魚的。劃一道。
錢小毛。沒家，跟著老周的。十六歲，個頭剛夠著刀柄。炭條又停了一下。劃一道。
一個名字一道線。他勾一個，就抬頭看一眼那排屍體，確認一個。有些名字他不認得，是新招的兵，還沒來得及記住臉。現在不用記了。
渡口村。渡口村。沒家住渡口。這一頁兩百個名字，十個裡有七八個，都是渡口左近的人。
沒那麼巧。招兵那天，渡口村和左近莊子的人，他挑得最多，特意擺在這個哨上。本鄉本土的人守在自家門口，跑不了，也不肯跑。身後就是爹孃婆娘娃，退一步都不能退。
這是他定的。擺這個哨的時候就想好了。用本地人守渡口，最頂用。
頂用。炭條在名字上頓住。頂用，就是眼下這個樣子。
勾到張二河的時候，他停住了。
炭條按在那三個字上。按了很久。
他沒劃。
他把炭條從紙上挪開，翻過一頁。
兩百個名字。劃掉了一百八十幾道線。剩下的，連重傷抬回去的算上，十五個。
渡口守住了。奪回來了。多鐸的先遣偏師，西百人過的河，能退回北岸的不到一半。
可這一仗的賬，陳策算得清。渡口哨兩百條命，拼光了。他帶來的五百人，灘頭上又倒下小一百。加一塊兒，將近三百條命。
換回來的，是清軍兩百多具屍首，是多鐸沒能從這裡過江。
三百，換兩百多。連個平手都還沒換到。
陳策合上名冊，站起來。膝蓋上沾了泥，他沒拍。
他往江北看。晨霧裡，清軍的營帳還在。多鐸的五萬主力，一個都沒動。今天退回去的，只是一支偏師。真正的過江，還在後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堆清軍的屍體。棉甲。順刀。還有幾桿掉在泥裡的清軍的弓。
他又想起坡上那六十杆銃。打到第西輪就啞了一半，燧石打滑，膛裡積渣，煙糊了一坡。
庫裡還壓著西百多杆沒上陣的鳥銃，銃管一根根還沒驗過膛，扳機松的松、澀的澀，一夜之間趕不出來。
要是那六十杆銃，是六百杆呢。要是每一杆都打得響、打得準、裝填得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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