銃聲炸開的時候，天正好放亮。
六十杆銃，幾乎一起響，噼裡啪啦連成一串，像年三十的爆竹，可比爆竹悶，比爆竹狠。
白煙從坡沿上騰起來，糊了半邊天。
坡下那片擠在水裡的清軍，成排地栽倒。
鉛彈打進擠成一團的人堆裡。
有人被打穿了背，往前一栽，砸進河水裡。
有人被打中腦袋，整個人往後一仰。
有人還沒明白怎麼回事，身邊的人就一個接一個倒下去。
擠得越密，倒得越多。灘頭那點窄地，一船一船的人正往上湧，前不能進，後不能退，全暴露在坡上的銃口底下。
半渡。擠成一團。這是陳策要的。
第一排打完，蹲著的退到後頭裝填。後排頂上來。銃口壓低。又一輪。
清軍亂了。
噶禮在灘頭。
他先聽見那串爆響，然後看見自己的兵一片一片往水裡倒。
他打了半輩子仗。薩爾滸。松山。錦州。
火器他見過，明軍的鳥銃他也吃過，可他沒見過這麼密、這麼齊、這麼快的銃。
一輪接一輪，中間幾乎不喘氣。
他心裡立刻過了一遍：這不是流民亂放，是練出來的隊伍，有人在坡上壓著號令。
他沒像身邊那些兵一樣往後縮。
他一把揪住一個正要往水裡鑽的兵，把人拽回岸上，反手一刀背拍在另一個潰兵的後腰上。
“結陣！舉盾！奔坡上還手的打，不就是南邊那幾個要飯的！怕什麼？”
他這半輩子的仗沒白打。
銃厲害，可銃有個死結——打一輪，得裝一輪，中間那口氣就是空的。
他要的就是逼著自己的兵咬住那口氣，往坡上頂。
清軍裡的白甲兵反應過來了。
這是從遼東一路殺過來的老底子，緩過頭一陣懵，就露出了牙。幾十面盾牌在灘頭拼起來，斜舉過頭，往坡上挪。弓箭手躲在盾後，仰著身子，一片箭拋上坡去。
坡上，銃隊第三輪剛打完。裝填的工夫，那片箭落下來了。
一個正咬著紙筒火藥的火槍手，箭從斜刺裡扎進脖子，一頭栽下坡去，火藥筒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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