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良把人往宮裡帶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三三兩兩的，從側門進。不點火把，不說話，錦衣衛的腰牌在夜色裡一晃，門就開一條縫。進去一個，又進去一個。
到半夜，宮裡多出三百多號人，像滲進石縫裡的水，沒聲。
周良最後一個進來，反手把門掩上，貼著牆根站住，喘氣都不敢大聲。
宮裡落了鎖。
暖閣裡，崇禎見了周良。
案上鋪著一道空白的聖旨。黃綾，朱印己經蓋好，只差字。
崇禎沒讓王承恩動筆。他自己走到案前，把左手食指放進嘴裡，咬破。
血滲出來。
這點血，是他眼下唯一還能自己做主的東西。北京的旨，出不了宮門；南京的旨，出不了兵部。
這十七年，他寫了多少道旨，真遞到該遞的人手裡的，有幾道，他不敢數。
如今，他連墨都不敢用。用血寫。黃得功看見這血，就該明白，這不是一道尋常的旨，是天子的命。
西鎮，只黃得功一個還跪朕。
陳策的信裡也寫了，江北西鎮，唯他可信。可馬士英拿軍令、拿糧餉，把他扣死在廬州，想勤王，動不了。
這一道血詔，不求他趕在第三波前，只求他動。他動一步，這盤死棋，就活一步。
他蘸了血，在黃綾上寫。一筆，一筆。
命黃得功，見詔即刻發兵，救馬家渡御前行營。遲誤者，斬。
寫到後頭，血淡了。他又咬一口，接著寫。
寫完，他把那道聖旨拎起來，對著燈看。血字還沒幹透，在黃綾上，半黑半紅。
他忽然想起煤山。那天，他身邊只剩一個王承恩，腳下三尺白綾，一道旨都發不出去。
今天，他手裡好歹還有一道血寫的旨，還有一個肯替他送出去的周良。
“送出去。”他把血詔遞給周良，“八百里加急。不經兵部，不經督師衙門。首接交到黃得功手上。”
周良跪著，雙手去接。血詔有點潮，沾在他掌心裡。
“陛下……”他聲音在抖，“這道詔走錦衣衛的路，最快也得一天……”
“朕知道。”崇禎打斷他，“快去。”
周良重重磕了個頭，起身，把血詔揣進懷裡，退了出去。
周良出了暖閣，沒回值房。他點了三個最靠得住的親信，把人叫到僻靜處，把血詔分派下去。
“這道詔，比你們的命金貴。”他低聲，“出了城，往西，一路到廬州，交到黃得功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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