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裡靜了片刻。
一個緋袍官員出班了。是詹事府少詹事，姓周，素來跟著史可法走。
這些人跟著史可法，圖的不是馬阮那樣的權勢，也不全是高弘圖那套銓政清議，他們信史可法一條：大明要活，先得有能打的兵。眼下陳策就是那支兵。護陳策，就是護南京。
他出班，先向御座一揖，才轉向馬士英，拱手。雖是駁，禮數不能少。
“馬閣部方才說，功可賞，過不能不問。這話在理。可下官斗膽問一句，馬家渡告急那幾日，朝廷發不出一個兵、一石糧，是誰在江北替南京擋著刀？姚國安的兵，是接了聖旨才動的。可陳守備的兵，是沒等任何人下令，自個兒頂上去的！”
他轉過身，掃過那幾個附和的言官。
“諸位參陳守備擅闖汛地。敢問，那幾日，東平伯的汛地在哪兒？在淮安城裡，城門緊閉，坐看清軍過河！陳守備要不闖進去，這會兒咱們是在這兒參他，還是在韃子刀下當亡國奴？”
這話一齣，殿裡那片附和聲，矮了半截。
高弘圖的臉沉了。他沒想到，史可法這邊的人，會當著滿朝的面，把話說得這麼首。
又一個御史出班，是站高弘圖這邊的，當即頂回去。“周少詹這是強詞奪理！打贏了仗，就能壞法度？照你這麼說，往後武將立了功，就能隨意打罵同僚、擅闖汛地了？這置朝廷體統於何地！”
“體統？”周少詹事氣笑了，“這位大人，清軍都頂到江邊了，你跟下官談體統？體統能擋住多鐸的馬蹄？”
“你！”那御史被噎得臉漲紅，一時找不出話駁，索性把笏板一橫，往周少詹事跟前逼了兩步，“你這是黨附武將，包藏禍心！”
“包藏禍心？”周少詹事也不退，反倒迎上去，“我看是有人怕陳守備這支兵坐大，動了誰的乳酪吧！”
這話戳到了痛處。那御史一個箭步躥上來，伸手就去揪周少詹事的冠帶。
“你敢汙衊朝廷命官！”
冠帶被扯歪，周少詹事的烏紗帽滾落在金磚上。他也急了，掄起笏板就往那御史肩上招呼。
殿裡一下子炸了。
兩邊的人都湧上來。有拉架的，有幫拳的，有趁亂把平日積的怨也一併撒出來的。緋袍藍袍攪作一團，笏板碰笏板，磕得噼啪響。
有個上了年紀的給擠倒在地，帽子踩扁了，鬍子揪掉一綹，爬起來還要往人堆裡撲。
一時間，堂堂奉天殿，跟菜市口的鬥毆沒兩樣。
御座上。
崇禎沒有喝止。
他一手撐著龍首扶手，冷眼看著階下這場鬧劇。他做了十七年皇帝，這樣的場面，見得多了。
北京的朝堂上，東林、閹黨、齊楚浙黨，也是這樣吵、這樣打，一個個引經據典、義正詞嚴，可真到了闖軍兵臨城下的那一天，這些吵得最兇的嘴，跑得比誰都快。
他心裡那點火，慢慢沉下去，沉成一塊冰。
看看吧。這就是他的滿朝公卿。清軍的刀，還架在江北，一群人為著一個救了他們性命的武將，在金殿上扭打成一團——揪的是冠帶，護的是各自的私心。
真正拿命去堵口子的那個人，此刻還在馬家渡的坡上，守著那兩千個活下來的弟兄。
崇禎的目光，從那堆扭打的人身上移開，落到御案上那份帶血的塘報。存者兩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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