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渡的坡上，屍首還沒清完。
陳策坐在坡頂，就著一塊破木板，寫他的塘報。筆是從死人身上摸的，墨是化了雪水兌的，字醜得像雞爪子刨的。
可他要自己寫。哪一處是怎麼守下來的，誰填在了哪一處，他寫得清清楚楚。寫到“存者兩千”西個字，筆尖頓了頓，那一橫，拉得比別的字長。
趙虎蹲在旁邊，胳膊上的布條滲著血。他盯著陳策的筆看了半晌，憋不住了。
“頭兒，那一拳……姓姚的，能咽得下這口氣？”
“姚國安咽得下。”陳策頭也沒抬，筆沒停，“那一拳，逼他出兵沒逼動，可後來聖旨到了，他還是來了，還立了功。這筆賬，他自個兒會算。真要計較那一拳，倒顯得他小氣了。”
他把筆擱下。
“咽不下的，是劉澤清。”
趙虎皺眉。“他？他又沒捱打。”
“就因為他沒捱打。”陳策終於抬起頭，“朝廷一道聖旨，繞過他這個東平伯，首接調了他手底下姚國安的兵。仗打贏了，功勞是姚國安的，是我的，是聖旨的，獨獨沒他劉澤清什麼事。他這個主帥，成了擺設。這口氣，他才咽不下。”
趙虎琢磨了一下，一拳砸在膝蓋上。“他孃的，感情打贏了，人家還恨上了。”
“官場就這樣。”陳策把筆上的血漬在衣角蹭了蹭，“戰場上，誰的刀快誰活。這官場上，誰的算盤響誰贏。劉澤清這算盤，打的是往後朝廷再調他的兵，得先給他好處。他參我，是參給皇上看的，也是參給別的將領看的。”
趙虎聽得半懂不懂，梗著脖子。“那咱怕他？”
“不怕。”陳策搖頭，“可也不能不當回事。”
“摺子這會兒，怕是己經在往南京遞的路上了。”陳策把塘報吹乾，捲起來。
趙虎還是想不通。“那你當初還打他。”
“打了。”陳策撐著膝蓋站起身，右腿的傷扯了一下，眉頭都沒動。他往南望了一眼。
“就算沒那一拳，那些盯著我的人，也會翻出別的由頭來參我。一個五品守備，手裡攥著三千五百兵，還是天子親軍——這本身，就是他們的眼中釘。那一拳，不過是給了他們一個現成的由頭。”
他把塘報塞進趙虎手裡。
“該來的，躲不掉。”
塘報送走了，陳策沒歇。他繞著營地走了一圈。
坡下，活著的人在清點。李栓蹲在一具具屍首前，一個一個認，認出一個，就在那本名冊上勾一筆。他的手很穩，可勾到後半本，筆尖在紙上頓的次數，越來越多。
王二愣子的火銃隊，六十杆銃的人，如今湊不齊一桌。他把那些炸了膛的、打空的銃，一杆杆碼在一處，碼得整整齊齊，像是在給誰排隊。
他一邊碼，一邊唸叨：“哥幾個排好了，下輩子還他娘當火銃手，就找不著比這更晦氣的營生了。”
趙虎走過來，往陳策身邊一站，悶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頭兒，值麼？咱死了這麼多弟兄，南京那幫人，轉臉就參你。”
陳策沒馬上答。他看著坡下那片新翻的土，埋人的坑，還沒填完。
“值不值，不是南京那幫人說了算。”他望著北邊那條河，“是這道坡說了算。守住了，後頭的人就還能多活些日子。這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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