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在旁邊看著，輕聲道了句：“陛下，是天大的喜事。”
“是喜事。”崇禎重複了一遍。可他的手指，還捏著那張塘報，沒松。他等這麼一個喜信，等了太久。久到真拿到手裡，他一時竟不知該怎麼高興。
可這口氣還沒松勻，塘報末尾那行小字，又把它壓了回去。御前行營傷亡逾一千五，存者兩千。
兩千。崇禎重新坐下，指腹在那兩個字上，一下一下地按。三千五百，回來兩千。他閉了閉眼。
他這邊剛放下塘報，司禮監又遞上來兩本摺子。
頭一本，是東平伯劉澤清的。參御前行營守備陳策，擅闖方鎮營壘，當眾毆辱朝廷參將姚國安，武將跋扈，目無同僚，乞嚴懲以肅軍紀。
只是這本摺子遞上來的時候，姚國安部己經在那天早上，三千人盡數衝進馬家渡戰場助了陣，斷了清軍歸路——這事滿朝都知道。
更妙的是，姚國安本人，壓根沒往這一拳上計較。
他一個從松山滾下來的老參將，早年也是靠軍功掙的前程，如今陳策拿命堵住了口子，他心裡那桿秤，掂得清。
劉澤清拿一個連苦主都不計較的舊賬來參陳策，底氣比他預想的要薄三分。
第二本，是戶部尚書高弘圖領銜，幾個科道言官附署。
參陳策憑中旨私授營千總，又以空著的營千總缺，向勳貴換取鳥銃火藥好鐵，壞祖宗銓政，跡近賣官鬻爵；又擅闖汛地、毆辱參將，目無統屬。請核其編制，請撤中旨。
崇禎把兩本摺子看完，臉沉了下來。
一場大捷，一千五百條命換來的大捷，到這兩本摺子裡，竟成了“武將跋扈”“以中旨壞銓政”。
—
朝鐘響過，百官入殿。
站在班裡的人，個個心裡都揣著那份塘報。馬家渡大捷，天大的喜事。可比喜事傳得更快的，是那兩本參劾。誰都知道，今天這朝會，繞不開陳策那個名字。
果然，禮還沒行完，就有人按不住了。
劉澤清那本摺子，是馬士英遞上來的。他出班的時候，手裡沒拿笏板，就那麼空著手，一臉公允。
替劉澤清出這個頭，馬士英是有算盤的。
西鎮是他馬士英起家的本錢，也是他壓制皇權的底牌。陳策這支兵，能打，又只認崇禎一個人，這才是他真正睡不著的東西。
皇帝手裡一旦有了一支不靠西鎮、不靠他的刀，他這個鳳陽總督“以西鎮制衡朝廷”的牌，就廢了一半。
趁陳策羽翼未豐，得先把這把刀，按住。
至於劉澤清那點“沒撈到功勞”的委屈，正好是個現成的由頭。
“馬家渡大捷，臣先給陛下道喜。”
馬士英慢條斯理，每個字都掂過分量，先把這句喜話說圓了，才話鋒一沉，“可有件事，臣不能不奏。陳守備一個御前行營守備，擅闖東平伯的汛地，當眾一拳，打了朝廷的參將。這口子一開，往後武將個個效仿，誰還把方鎮統屬、朝廷法度放在眼裡？”
他頓了頓，聲氣壓得很穩，卻送到了每個人耳朵裡。
“功是功，過是過。臣以為，功可賞，過，不能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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