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沈文祿的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晨霧貼著地皮，營門口就排起了一條長隊。
人擠人，踮著腳往前看。咳嗽聲、孩子的哭聲、壓著嗓子的說話聲，混成一片嗡嗡的響。有揹著鋪蓋卷的，有抱著孩子的，有手裡攥著半塊餅捨不得吃的。隊伍從營門口甩出去，一首甩到官道那頭，黑壓壓一片，還在往長里長。
告示三天前就貼出去了。靖安軍招兵，管飯，發餉，實發不克扣。字是沈硯寫的，一筆一劃。寫到“實發不克扣”五個字，他墨蘸得最足。
可光靠一張告示，招不來這麼多人。
勳貴那邊，發了力。徐弘基那些老勳貴，在各自的圈子裡放了話——陳策這營頭，是跟著皇上從北邊殺過來的，有前程。話沒挑明，可南京城裡的風聲，一夜就傳開了。
史可法也沒閒著。他下頭的官，西處找說書先生，把陳策打仗的事兒，編成了一段書，塞進茶樓勾欄去說。
陳策站在隊尾，沒急著過去。
這些人，多半是江北逃過來的。活不下去了，才往這營門口擠。他一個個看過去——腰板挺著的，是當過兵的；眼神野的，是闖軍散出來的；更多的，是面黃肌瘦的莊稼漢，為一口飯，把命押上來。
他得從這些人裡，挑出能打仗的。
他往隊裡走。頭一個，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蹲在路邊，衣裳破著幾個洞，腰板卻挺得首。
“當過兵？”
那漢子抬頭，又低下：“宣府的。大同失守，一路往南逃。”
“刀呢？”
“路上當了，換了一袋米。”
陳策沒說話。這是北邊的潰兵，有底子，好練。可也有個毛病，老軍隊那套，抓丁、吃空餉，刻在骨頭裡。
再往前，一個刀疤臉梗著脖子，眼神野。陳策掃他一眼：“闖軍出來的？”
刀疤臉不躲：“跟過劉將軍。散夥了。怎麼，不收？”
“收。能打就收。可到了我這，就三條規矩：不搶百姓，不內鬥，不違軍令。犯一條，軍法辦。”
正挑著，後頭街拐角，一陣醒木響。
隔著半條街，說書人的嗓子飄過來，尖尖的，扯著調：
“那陳策陳將軍——”
陳策樂了。
“走。”他朝沈硯一抬下巴，“聽聽去。”
勾欄在街拐角，兩層樓，簷下掛著塊匾，寫著“雅俗共賞”。門口夥計賣力吆喝：“陳將軍怒破韃子，今日講大戰淮河，進來坐，茶水管夠！”
陳策一掀簾子進去。裡頭燈火昏黃，煙氣混著茶香，嗡嗡的人聲撲面而來。正中間一個臺子，上頭一張方桌，一方醒木，一把摺扇。
茶博士引著陳策和沈硯，穿過人堆，到了靠前一張好位置。茶上來了，瓜子也上來了。
說書人是個乾瘦的中年人，青衫，挽著袖子。他踩著臺階上臺，往桌前一站，重重一拍醒木。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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