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子時。
三百清兵，脫了甲，只穿單衣，嘴裡咬著短刀，從北岸蘆葦蕩下水。
下水前，老劉把人分了兩撥。二十個水性最好的，跟著他，在水裡藏著，只記，不動手。其餘的，上灘打哨，別戀戰，打完就走。
水冷，扎骨頭。
打頭的是個老斥候，西十多歲，姓劉，漢人。遼東人，城破了跟了清軍，編進漢軍旗，半輩子就幹一件事：渡河、摸營、探路。
滿洲兵都叫他“老劉”，沒人叫他的全名。漢人在旗裡，是奴才。可這河，滿洲兵遊不過去，得他帶路。
他回頭掃了身後一眼，壓低聲音：
“都跟上。誰出聲，誰死。”
沒人應。只有划水的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老劉遊在前頭，心裡首打鼓。
不是怕死。是這條河，他越遊越覺得深，越深越覺得，對面有什麼在等著。
半輩子了。渡河、摸營，哪一回不是漢軍打頭？滿洲兵在後頭，漢軍在前頭。贏了，功勞是滿洲的。輸了，命是漢軍的。
可這一回，他聽說了，南岸那個陳策，邪性。
他扭頭朝北岸看了一眼。大營的火光，己經遠了，只剩一點一點的紅。
身後一個年輕清兵，湊上來，聲音發抖：“劉叔，我……我好像聽見前頭岸上有人。”
老劉瞪了他一眼：“閉嘴。遊你的。”
後頭一個滿洲兵，啐了一口：“漢狗，帶你的路就成。盯好前面。若是明軍藏在蘆葦後頭，等你湊近了，那就是一箭一個。”
老劉沒再回頭，只把牙咬了咬。
可他自己，也聽見了。
那是“嘩啦、嘩啦”的聲。不是水，是人的手，在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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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岸，黃得功沒睡。
他蹲在河灘後頭的土坡上，披著甲，抱著刀，一動不動，像塊生了根的石頭。
腰間掛著個酒葫蘆。他摘下來，仰頭，灌了一口。酒辣，順著喉嚨下去，火一樣燒。
黃闖子。這號是殺出來的。當年追張獻忠，五千騎攆著幾十萬流寇跑，他喝幾斗酒，頭一個衝進去。流寇見了他，望風而逃。從那以後，都叫他黃闖子。
“哨佈滿了沒有？”他問。
“還沒。”身旁一個親兵回，“灘頭東邊，還有二里沒鋪到。火把也不夠。”
黃得功沒說話，只“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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