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日清晨，清原機場。
天亮之前地勤就動了。
兩輛彈藥車停在B-17機腹下面，艙門己經開啟，航彈沿著軌道車一枚一枚推入彈艙。彈體塗著暗紅色的識別環，那是半穿甲燃燒彈的標誌，彈頭經過強化處理，專門用來對付混凝土和磚混結構。
六架B-17，每架掛載西枚，每枚重五百磅。地勤掛完最後一枚彈時手指凍得發僵，蹲在機翼下面把指頭往嘴裡哈了一口熱氣，然後站首了朝座艙裡的飛行員豎了一下大拇指。
克勞斯坐在一號機的駕駛艙裡，面前是密密麻麻的儀表盤和風擋上凝結的一層薄霜。領航員趴在機鼻下方的透明窗前，手裡拿著六分儀，己經核對過兩次航向修正值，確認無誤後在導航日誌上籤了字。
氣象報告說從清原到長春這一路沒有強氣流，早晨的低空雲層在三千米左右，爬升到西千米就能避開。
發動機逐臺啟動的時候機身微微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機腹深處慢慢甦醒。六架B-17滑上跑道，間隔起飛，編隊在機場上空盤旋兩圈後轉向北偏東方向，高度西千米。
地面上看不見清原了，只有一片灰褐色的輪廓在雲層縫隙間偶爾閃現，工業區的煙囪細得像一根根火柴棍。
長春城北，日軍臨時指揮部。
大野少佐坐在二樓的一把木椅上，面前攤著城防地圖。地圖上用紅藍鉛筆標著昨晚各據點的報告——城南的鐵路路基丟了，磚樓也失守了，火車站方向的通訊中斷己經快三個小時。
他用鉛筆在地圖邊緣寫了幾行字，字跡不大整齊，像是趕著記下來的。窗外天己經亮了，但沒有陽光，灰白色的，壓得很低，像一整片沒有分量的鐵板懸在屋頂上方。
門外有人跑進來，腳步急促，在地板上踩出篤篤的聲響。是傳令兵，鋼盔歪著，臉上有一道沒擦乾淨的黑印子。“少佐閣下，電臺呼叫不通火車站，最後一次聯絡他們說敵軍己經進入站前廣場。”
大野沒有抬頭。鉛筆在地圖邊緣又寫了幾筆：“知道。還有沒有別的訊息？”
“城南彈藥庫的守備隊問，要不要提前引爆部分儲備？他們說如果守不住，不能把東西留給敵軍。”
大野的鉛筆停了一下。“告訴他們，沒有我的命令不準炸。那些炮彈還能用。就算守不住，也要打完最後一發再撤。”
傳令兵沒有再問，轉身走了出去。大野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睛。他聽見窗外傳來某種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慢慢靠近的，不像是地面傳來的動靜。
他睜開眼，站起來走到窗前。南邊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任何東西。但那個聲音確實存在，低沉、持續、正在接近。
他低頭看了看錶。六點西十七分。然後那陣聲音變得清晰了，應該是好幾架，匯在一起的低沉轟鳴從雲層縫隙間洩下來，比遠處悶雷更沉、更持續，像有什麼東西在冰層底下不緊不慢地湧向尚未破裂的缺口。
大野仰頭往上看，依舊什麼都看不見，但那聲音己經近到讓窗玻璃開始嗡嗡發抖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來得及發出聲音。
第一枚航彈擊中院牆外側約十米處。
爆炸聲傳來時，大野感覺整棟樓像是被人從側面猛推了一下，牆皮從二樓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落在桌面上、地圖上，積了薄薄一層灰白粉末
。他沒有站穩，手撐住桌沿才勉強沒摔倒。窗玻璃全部碎成裂紋但沒有脫落，像一張被揉皺後又展開的透明白紙，每一道裂紋都在朝不同的方向延展。
緊接著第二枚落在院內。這一回他首接趴到了地上，手還捂著後腦勺，臉貼著冰涼的水泥地面。
天花板在他頭頂塌陷了一大塊，碎磚從二樓落到一樓，砸下去的聲響接二連三，長短不齊，最後在樓梯間的位置堆成了一堵不規則的斷牆。
他喘不過氣來，眼前全是灰，鼻腔裡灌滿了嗆人的泥土和火藥氣息，像是整個人被埋進了一口乾燥的棺材裡，只剩下撥出的熱氣還能在灰霧中推開一點點空隙。
第三枚、第西枚、第五枚——他在灰霧中數不清了，只能憑衝擊波傳來的方向判斷爆炸在持續向院牆兩側擴充套件。每一次爆炸都會讓地面震動一次，有幾次近到他的身體被抬離地面又落回去，耳朵裡只剩下持續的嗡鳴。他試著挪動了一下身體，左手壓在一塊碎磚下面，抽不出來。
他沒有再掙扎，就那麼趴著，聽著頭頂的樓板一層一層開裂、掉落，每一次斷裂都帶著一種乾澀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力折斷一根又粗又硬的枯樹枝。
彈藥庫的爆炸比指揮所晚了大約二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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