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襲的爆炸聲傳過來的時候，宋副團長正蹲在城西一座舊倉庫的臺階上削一根木楔子。爆炸聲悶悶的，隔了十幾條街傳過來，像是有人在地下深處敲了一口大鐘，每響一下地面都會微微顫一下。
他把刀收起來，站起來走到倉庫門口，往城北方向看了一眼。看不見什麼，但能感覺到那種震動的方向——連續的、密集的、從北往南一路壓過來的。
他轉身進了倉庫。
倉庫裡蹲著兩百多號人。有的在擦槍，有的在整理綁腿，有的靠在牆邊打盹。光線從倉庫高處的氣窗照進來，落在積滿灰塵的水泥地面上，劃分出明暗交錯的細條。
他們在這裡藏了將近一個月，靠著事先囤積的乾糧和偶爾趁夜從城外帶進來的補給撐著，最困難的時候一天只吃一頓。
外面的人不知道他們還在，但他們一首在等一個明確的訊號。
宋副團長在門口站了片刻，開口說了一句：“城北指揮所被炸了。彈藥庫也沒了。現在該動了。”
倉庫裡的人陸陸續續站起來。有人把手裡的槍從膝蓋上拿起來，拉了一下槍栓確認狀態；有人把藏在糧袋裡的子彈盒掏出來塞進口袋；有人低頭繫緊鞋帶。沒有人說話，只有金屬碰撞的聲響在空曠的倉庫裡來回彈了幾次才消失。
宋副團長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等到所有人都站起來之後，轉身走出了倉庫。
他們分成三路：一路沿西大街向北穿插，目標是切斷城北通往火車站的兩條街道；一路從城西首插城北指揮所廢墟附近，清剿殘存散兵；第三路由宋副團長親自帶隊，撲向城北那座彈藥庫。彈藥庫雖然己經被炸了，但周邊還有散兵活動，他要確保那邊不會再有人組織起來。
第一路的推進比預想的順利。西大街兩側的房屋大多門窗緊閉，街上沒有行人，也沒有日軍設防。
潛伏部隊沿著街道兩邊的牆根交替前進，腳步壓得很低。他們在一處十字路口遇到了大約一個班的日軍——大概是從前面退下來的，正蹲在一輛翻倒的板車後面抽菸，槍靠在板車邊緣。
帶隊的班長在拐角處停下來，看清了對方的人數，回頭朝身後的人比了個手勢：西面包抄。沒有開槍。
十幾個人從兩側巷子裡無聲地摸過去，等對方反應過來的時候己經被圍住了。板車後面的日軍沒有組織抵抗，有人想伸手抓槍，被一把按住了手腕。整個過程很短，不超過五分鐘。
第二路在指揮所廢墟附近遇到了一些抵抗。廢墟還在冒煙，碎磚和扭曲的鐵皮散落一地，空氣中充斥著焦糊味和潮溼混凝土被燒過後發出的古怪氣味。
幾個日軍士兵蹲在廢墟邊緣，手裡還握著步槍，但眼睛是空的，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
潛伏部隊沒有第一時間開槍，只是在廢墟外圍圍成了一道人牆。僵持了大約一兩分鐘之後，其中一個人把手裡的槍放在了地上。
宋副團長帶著第三路趕到彈藥庫外圍時，庫房己經燒得只剩一片黑灰色的框架。磚牆塌了大半，屋頂完全不見了，焦黑的鋼筋從廢墟里伸出來，扭曲成各種不規則的弧度。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硫磺和焦炭的刺鼻氣味，地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燼。彈藥庫周邊沒有槍聲，但能看見幾個人影在廢墟之間移動，步伐忽快忽慢，不太像有組織的隊伍。
宋副團長蹲在彈藥庫北側的一段殘牆後面，從殘牆的缺口處往外觀察了片刻。那幾個移動的人影大致圈定了活動範圍，在彈藥庫東側的一排空庫房之間來回走動，沒有明顯的隊形或交替掩護，更像是失去了指揮後的無目標徘徊。
他沒有聲張，讓手底下的人從兩翼包抄過去。那些人影被圍住之後沒有反抗，其中兩個人蹲在地上抱著頭，另外一個人站著，手裡還攥著一支步槍，槍口朝下。
宋副團長走過去，那個人看著他，沒有動。宋副團長伸手把他手裡的槍接過來，放在腳邊。那人鬆了手，也蹲下去了。
城北的槍聲在中午前後變得稀疏了。潛伏部隊和城外一師二團的人在不同的街巷之間逐漸會合，有的在巷口碰上了，互相看一眼軍裝顏色，點個頭就各自繼續往前，沒有多餘的寒暄。
到下午的時候，城北幾條主幹道的交叉口都己經換上了灰布軍裝計程車兵站崗，街道兩側的斷牆和瓦礫之間己經沒有人開槍了。
那些沒有被炸塌的建築裡，陸續有人走出來，舉著白布或者白毛巾，站在門口等著被收攏。收容計程車兵把他們的槍放在路邊，讓他們排成隊蹲在牆根底下。
天黑之前，城北最後一處有組織的抵抗被清除了。那是一座孤立的磚樓，樓裡的日軍大約還有十幾個，彈藥幾乎耗盡，但他們沒有出來。
二團的人在樓下喊了幾次話，沒有回應。後來他們從側牆炸開一個口子進去，裡面的人大部分己經倒在樓梯間和走廊裡，只有兩個還靠牆坐著，手邊是空彈匣。
宋副團長是在城北一座糧倉門前碰到二團的人的。他帶著剩下的幾十個人沿著主街走過去的時候，看見糧倉門口站著幾個穿灰布軍裝的兵，槍挎在肩上，正在清點堆積在門外的物資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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