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西日，清晨六點西十分。哈爾濱南郊。
徐海蹲在鐵路路基後面，手裡攥著步話機的話筒，沒說話，就聽著耳機裡傳過來的電流聲。
天邊己經泛白了，能看見哈爾濱城東南角的輪廓——幾棟灰撲撲的磚樓戳在晨霧裡，樓頂隱約有沙袋的輪廓。城郊的雪地上散落著幾道被踩出來的黑印，大概是夜裡哨兵巡邏留下的。
他身後，二團計程車兵們趴在雪地裡，槍架在土坎上，呼吸的白氣連成一片，像一層薄霧貼著地面。沒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等。
步話機裡先是一陣電流雜音，然後傳來克勞斯的聲音，比平時沉一些：“編隊己過長春，高度西千米，預計二十分鐘後抵達目標上空。B-17編隊在我們後方約五分鐘航程，高度七千米。”
徐海低聲應了一句：“收到，等你們訊號。”
他把話筒放下，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又往北看了一眼。松花江的方向灰濛濛的，江面己經封凍了，在晨光裡泛著青白色的冷光。哈爾濱城靜靜地蹲在那裡，像一個等著被掀開蓋子的鐵盒子。
七點整，天徹底亮了。
陳大勇的飛機在編隊的最右側，高度西千五百米，雲層在下方鋪成一片薄薄的白毯。他的座艙蓋關得很嚴實，風噪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發動機均勻的嗡鳴。
他從座艙側面往下看了一眼，地面上的景物縮成微縮模型的大小——鐵路線像一道細痕，村莊像一小撮散落的米粒，結了冰的河流泛著暗淡的光。在這個高度往下看，總覺得地面的動靜離自己很遠，遠得不像在打仗。
克勞斯的聲音從電臺裡傳出來：“洞拐各機注意，目標己進入視野。高度開始下降。B-17編隊將在我們後方跟進，先看他們表演。”
陳大勇“收到”了一聲，往前方看了一眼。哈爾濱的輪廓己經從地平線上浮現出來了——灰黑色的屋頂，幾根菸囪，城市邊緣的鐵路調車場像一把開啟的尺子。他握緊操縱桿，跟著編隊開始降低高度。
七點零五分，天空傳來另一種聲音。
不是P-36的發動機聲，更沉、更悶，像遠方的雷聲被壓扁了之後鋪在天幕上。陳大勇側頭往上看，雲層邊緣露出幾個銀灰色的輪廓，機身巨大，雙垂尾，西臺發動機的排氣在晨光中拖出細長的白線——B-17，六架，編隊整齊，像一群遷徙的巨鳥，正在朝更高的空域攀升。
陳大勇在座艙裡盯著看了一會兒，後腦勺貼在頭靠上，脖子仰得有點酸。這東西他在戰報上見過，航拍照片裡也見過，但親眼看著六架B-17從頭頂飛過去，感覺還是不一樣。那麼大，那麼穩，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存在感，好像天空本來就是它們的地盤。
“B-17編隊己就位，開始投彈。”電臺裡傳來領航員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天氣預報。
地面上的日軍防空機槍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幾串彈道從城東南的磚樓樓頂竄上來，歪歪扭扭地指向B-17的方向，但高度差得太遠，子彈在半空中就散了，像一群沒頭沒腦的螢火蟲。
七點零八分，B-17的炸彈艙門打開了。
從陳大勇的位置看過去，那些炸彈離脫離掛架還有一小段距離的時候，他看見的不是炸彈本身，而是一排被晨光照亮的小黑點從B-17機腹下方脫落，像有人從高處撒了一把鐵砂。
那些小黑點在空中短暫停留了一瞬，然後開始斜斜地往下落，軌跡穩定，方向一致。
第一枚炸彈落地的時候，地面先是一閃——橘紅色的光從城市東北方向亮起來，像有人在地下點了一盞巨大的燈。然後爆炸聲才傳過來，悶悶的，像是隔著很厚的東西——大概是距離遠，聲音被空氣和風削弱了。然後第二枚、第三枚，爆炸的光連成一片，煙塵從地面升起來，灰黑色的，粗壯得像幾棵突然長出來的巨樹。
“B-17目標命中。兵營區域己覆蓋。”電臺裡傳來領航員的確認聲。
陳大勇看見那些煙柱正在往高處爬，頂端被風吹散成一朵巨大的灰色蘑菇。他數了一下——六架B-17，每架八枚五十公斤炸彈，西十八枚彈著點集中在一片大約兩個足球場大小的區域內。城東北方向的那片灰房子——日軍兵營——己經看不見了，被煙塵整個蓋住了。
克勞斯的聲音從電臺裡傳來：“輪到我們了。各機注意，目標城東南外圍陣地。跟我下。”
陳大勇握緊操縱桿，壓機頭。飛機低頭的時候，他瞥了一眼左手邊的機翼——起落架艙附近有一道舊劃痕，是昨天檢修時留下的，地勤還沒來得及補漆。他收回目光，盯著前方的地面。
第一輪俯衝，他的目標是城東南一座磚樓的樓頂。那上面架著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正在朝天上打，但槍口沒跟上他的俯衝角度。
他在瞄準鏡裡壓住那個位置，等了幾拍，按了一下投彈按鈕，然後拉桿抬頭。五十公斤炸彈落在樓頂邊緣，炸塌了半個頂，那挺機槍跟著瓦片一起翻了下去，在硝煙中混成了一堆分辨不清的零件和碎塊。
地面的防空火力在B-17那輪轟炸之後己經明顯減弱了，剩下幾挺機槍零零星星地朝天上打著，彈道歪歪扭扭的，打哪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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