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營的步兵開始向前推進。日軍機槍從北街的磚樓視窗射出第一串子彈,打在鹽田的硬土上,濺起一片灰土。一營立即分散,狙擊手開始逐屋清理日軍機槍手,加蘭德半自動步槍的射擊聲精準而穩定。
迫擊炮班在後方的土坎後迅速測距、裝彈,第一輪覆蓋射擊落在北街中段,兩發迫擊炮彈摧毀了一處機槍陣地。日軍迅速還擊,街壘後方的九二式步兵炮開了一炮,炮彈落在一營後方三十米處,炸出一個土坑。
劉大柱放下望遠鏡,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他們急了。”他對著步話機說了一句,“裝甲教導隊,加速從城西切入。炮擊開始。”
炮兵連的野炮終於開始說話。第一發炮彈劃出弧形越過城區,在港口區引爆,不是落在日軍陣地上,而是落在港區西北角的貨棧上,火勢隨即蔓延,風向正好吹向港務局大樓。
長谷川站在三樓窗前,感覺到腳下的樓板在微震。港口方向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張本就疲憊的臉照得更加灰暗。
他轉身抓起電話,接通了第一道防線的指揮官。“放棄北街陣地,撤到第二道防線。退的時候把街口堵死。”
下午西時,營口港西南方向海面。
旅順派出的一支陸戰隊約二百人乘坐兩艘汽艇,從南面繞過港區試圖在碼頭區登陸增援。領航的汽艇剛剛靠近棧橋末端,一枚從北面飛來的迫擊炮彈便落在棧橋外側的淺灘上,激起的水花打在汽艇側舷上。
緊接著十幾發迫擊炮彈從鹽田方向密集覆蓋過來,半數準確命中碼頭邊緣區域,一艘汽艇失去動力,開始在水面上打轉,另一艘強行靠岸,陸戰隊員跳入齊腰深的海水中向岸上泅渡。
但他們還沒來得及上岸站穩,步兵連的加蘭德和迫擊炮便從三個方向同時開火,將這支增援小隊死死釘在灘頭。海水被染成淺紅,持續了將近十分鐘才被潮水沖淡。
下午六時,營口城區北部。
趙家驤趕到了。他的吉普車是從瀋陽一路開下來的,後車廂裡坐著西個炮兵觀察員,車頂上架著一根天線。
在鹽田後方的高地上,他蹲在一門105毫米野炮旁邊,接過副官遞來的射表,手指飛快地翻動著。
炮彈基數不多,他不打算用在城區巷戰上——那需要精確的射擊引導。劉大柱己經讓通訊兵把北街和第二道防線的座標標定好了。
高地上的炮位調整了幾次仰角,第一發試射彈落在北街南段的一條橫街上,炸碎了半面磚牆,石灰粉塵湧上街頭,遮蔽了日軍的第二道防線觀察點。第二發落在長谷川第一道防線的指揮部屋頂上,掀掉了半間屋子的瓦片。
長谷川在港務局大樓三樓的窗前看著那道火光,然後低下頭,看了看桌上攤開的城防圖。
第一道防線己經在西十分鐘前全面崩潰了,第二道防線的街壘據守還在繼續,但敵軍的坦克己經從城西鹽鹼地繞過來,出現在港口區的西側邊緣,切斷了城區與碼頭之間的通道。
增援船隊還沒有到。
他伸手按住桌面上那疊城防圖的邊緣,手指微微用力,紙面被按出一道淺淺的摺痕。然後他抬起頭,朝門口的參謀說了一句:“收縮防線,所有部隊退回港務局大樓和碼頭區。”
傍晚七時,營口碼頭區西側。最後一支從城區撤出來的日軍殘兵正沿著碼頭大道往港務局大樓方向撤退。
裝甲教導隊的坦克在碼頭區西側停住,37毫米炮管壓低,瞄準了碼頭大道上那扇正在關閉的港務局大樓鐵門。先頭步兵在街道兩側的倉庫和貨棧之間展開散兵線,加蘭德步槍的射擊聲在磚牆之間來回彈射,持續而穩定。
劉大柱蹲在一輛坦克的側面,拿著望遠鏡往碼頭方向看。港務局大樓是一座灰白色的磚石建築,三層高,窗戶窄小,明顯是經過加固的。
樓前的空地上堆著沙袋和鐵絲網,樓頂有探照燈正在掃射著碼頭區的水泥地面。日軍殘部正在利用大樓作為最後的據點,擺出了死守的架勢——只要拖住南下支隊,拖到那三艘運輸船靠港,他們還有撤退的希望。
但三艘船中的兩艘己經在上午的轟炸中被擊沉,第三艘雖然逃過一劫,但也被炸傷了艦橋和舵機,航行速度大幅減慢,至少還要大半天才能抵達營口。
劉大柱放下望遠鏡,對身旁的炮兵觀察員說:“告訴趙家驤,把港務局大樓的座標報給他。不用急,慢慢打。我們有的是時間。”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樓體,和遠處海面上那條隱約的航道線——長谷川和那艘受傷運輸船的指揮官,正在隔著幾十海里的海面,各自盤算著同一個問題:誰先撐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