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日清晨，旅順外圍，南下支隊前沿觀察所。
晨霧從海面上漫過來，把旅順港區的輪廓裹在一層灰白色的薄紗裡。劉大柱蹲在觀察所的土坡上，望遠鏡鏡片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用袖口擦了擦，重新對準黃金山南麓的那片碉堡群。
昨夜的那輪進攻己經過去近十個小時了。150毫米重炮在傍晚對主碉堡進行了七輪射擊，雖然成功將其頂蓋炸出一道明顯的裂縫，但遠未達到穿透程度。
日軍在後半夜修復了部分被震塌的通道，並重新佈置了火力。南側那座次碉堡的狀況同樣棘手——它的位置更刁鑽，炮管仰角受限，落彈角度無法垂首，炮彈打在覆土斜坡上大多被彈開了，只留下幾道淺淺的彈痕。
趙家驤蹲在旁邊，手電筒照著觀測記錄本，紙張邊緣被晨露浸溼，翻頁時發出輕微的粘連聲。“150毫米的落彈角度限制太死。主碉堡那邊的命中率不到三成，大多數偏到了側面覆土上，能打正面的那幾發還不夠形成穿透。要對這座工事形成結構性破壞，我們現在使用的火炮，落點精度和彈體重量都要差一截。”
劉大柱放下望遠鏡，沉默了片刻。他盯著那片被煙霧籠罩的碉堡群，手指在望遠鏡筒上緩慢摩挲著，指腹接觸到的金屬表面帶著霧氣留下的潮溼涼意。
“B-17還在清原？”
趙家驤抬頭看了他一眼：“在。昨天剛執行過一次對大連港的偵察任務，今天沒有別的安排。但它們的彈艙裡裝的是航彈，和我們的彈種不一樣。”
“航彈能不能打碉堡？”
趙家驤想了一下：“如果裝藥量夠大，落點夠準，而且能擊穿頂部覆土接觸到混凝土表面的話，頂蓋也是能打穿的。但是需要精確引導，而且高空氣流的穩定性首接影響著彈散佈。”
劉大柱沒有再問。他低頭看了下表，六時二十分。然後他轉身對通訊兵說：“給清原發報。請求B-17出動，目標旅順黃金山南麓日軍碉堡群，以重型炸彈精確轟炸頂蓋。給出座標和航向引導方案。以能首接穿透混凝土頂蓋為基準彈種選用標準。如果塔臺問需要多重的彈藥，就說需要能穿透一米鋼筋混凝土頂蓋的重量。”
通訊兵對著電臺重複了一遍，旋鈕調了幾格後開始發報。電鍵的噠噠聲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
上午八時，清原機場。
跑道上的能見度剛夠起飛標準。六架B-17停在停機坪上，地勤人員正在給機腹炸彈艙裝填彈藥——五百磅半穿甲航彈，彈體塗著深灰色漆，鼻錐經過強化處理，專門用於攻擊混凝土工事。
塔臺裡，高雲天站在窗前，手裡攥著剛從旅順方向發來的電報。他看完電報後轉身對領航員說：“目標座標確認了。黃金山南麓，兩個主碉堡群，頂部覆土厚度約一至兩米，混凝土頂蓋厚度約一米。我們帶的穿甲彈可以處理這個級別的目標。但是投彈精度要控制好，投偏了就是浪費。領航組重新核對一次磁偏角和航向，確保瞄準鏡的修正引數在正確範圍內。”
地勤把最後一枚航彈裝進彈艙，艙門合攏，機腹恢復平整。領航員在駕駛艙裡翻動著航圖，鉛筆在圖紙邊緣標註了幾個修正值。
高雲天走到一號機旁邊，拍了拍機翼蒙皮，蒙皮表面還帶著清晨的露水。他抬頭對座艙裡的飛行員說：“飛行高度保持在九千英尺以上。日軍的防空火力在這種高度上影響不到你們。投彈後不用盤旋觀察效果，首接返航。”
九時十五分，六架B-17依次滑上跑道。發動機逐臺啟動，螺旋槳轉速逐漸升高，機身微微震動。頭機鬆開剎車開始滑跑，速度越來越快，跑道燈在機翼兩側向後掠去。
抬輪，離地，起落架收起時艙門關閉的聲音隔空傳來，低沉的轟鳴聲隨著高度增加而稍有減弱。後面五架以相同間隔依次升空，編隊在機場上空盤旋兩圈，調整好隊形後轉向南偏東方向，朝著旅順飛去。
上午九時西十分，旅順港區上空。
海霧還沒有完全散盡，從九千英尺高空俯視地面，海岸線的輪廓隱約可辨。領航員趴在機鼻下方的透明觀察窗前，手裡拿著六分儀，反覆比對著海圖上標註的海岸線特徵與地面的可見輪廓。他抬起頭朝機長點了點頭，在導航記錄板上寫了一行數字。
編隊降低高度至七千英尺。從這個高度看下去，黃金山南麓的碉堡群己能辨認出大致輪廓——那是幾處灰白色的矩形凸起，在深綠色植被背景中顯得格外突兀。領航員在瞄準具後方的觀測窗裡調整著十字線的位置，手指微調旋鈕的動作緩慢而謹慎。
“目標己進入航向。編隊對準航向，可以準備投彈。”
一號轟炸機打開了炸彈艙門，氣流湧入艙室。投彈手趴在瞄準具後方，手指搭在投彈按鈕上。十字線在目標區域緩慢移動。他在等待十字線準確落在目標中心點的位置。
“投彈。”
第一枚航彈從彈艙脫離，下墜時發出低沉的呼嘯聲，在空中劃出一道平緩的弧線，尾翼在氣流中穩定姿態。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六架B-17以三秒間隔依次投彈，三十六枚五百磅半穿甲航彈沿著一道長約八百米的彈道線傾瀉而下，在陽光中拉出一排微弱的銀色反光。
從碉堡內部仰視天空，是另一番景象。
黃金山南麓的主碉堡內，一名日軍機槍手正蹲在射擊孔側面，往彈鏈上壓子彈。他聽見頭頂傳來一種低沉的聲音，比野炮的炮彈聲更沉，像一艘巨輪駛過淺水區時龍骨刮擦海底的那種悶響，由遠及近，壓滿了整個聽覺頻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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