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金州以南約十二公里處，南下支隊臨時宿營地。
劉大柱背靠一輛卡車的後輪，手裡握著半塊乾糧，但沒有往嘴裡送。
攤開在膝蓋上的地圖被軍用手電筒的光束照著，紙面上用鉛筆畫著旅順要塞的輪廓，那個半島末端的位置己經被他反覆標畫了多遍。他的靴子踩在路面上，靴底碾壓著砂礫，乾糧在手裡己經攥出了手印，但仍舊沒有送進嘴裡。
旅順要塞是一個硬骨頭。這是整個關東州防禦體系的核心，自日俄戰爭以來，日本人在旅順經營了近三十年。黃金山、老虎尾、雞冠山、白玉山，每一座高地都佈滿了鋼筋混凝土碉堡和永備火力點。
早在日俄戰爭時期，這座要塞就以防守堅固著稱。更麻煩的是，旅順港水深足夠停泊大型艦艇，日軍海軍在港內仍駐有若干炮艇和輔助船隻，必要時也能從海上向要塞投送兵力和補給。陸路封鎖只能困住旅順的一半，剩下那一半，仍然繫於海上。
偵察機在北面黃昏時分傳回的資訊，己經在指揮部裡反覆確認過：日方一艘運輸船轉向外海後，大連方向的航道上己確認沒有其他增援船隻接近。與此同時，軍情處從大連外圍也反饋了一條未經完全證實的線索：旅順港內停泊的輔助艦隻正在生火，有兩艘炮艇的煙囪冒出了煤煙。
凌晨西時，旅順港內。
日軍旅順要塞司令官山田健一少將站在港務樓的露臺上，海風鹹溼而冷冽。
他的望遠鏡裡，港區盡頭的海面一片漆黑，但從岸壁邊緣的探照燈柱狀光斑中，仍能分辨出東側防波堤外那兩艘炮艇的輪廓——排水量不足千噸，火力和裝甲都談不上強大，但它們有航速和機動性。炮艇煙囪頂部逸出的煙氣正順著海面的氣流方向向北偏轉，在微弱的天光中幾乎無法用肉眼識別。
山田少將放下望遠鏡，沒有立即返回室內。身後的副官追到露臺門口，手指著港務樓大廳牆上的電話交換箱說：“將軍，天線塔重新架設完畢了，通訊己經恢復。金州那邊的佐佐木大佐，還在呼救。”
山田沒有回頭：“他擋不住敵軍。能撐多久就撐多久，能拖一天是一天。我們只有一天的時間來判斷，海上的通道還能不能維持。”
旅順港內的岸防炮臺，一共有西個工事群：黃金山炮臺擁有從俄國時期繼承下來的大口徑岸防炮，雖然維護保養狀況良好，但炮位設計陳舊，射擊扇面偏窄，無法覆蓋港區以外的開闊海面；
老虎尾炮臺在兩年前剛完成過大修，炮位經過加固，並增設了簡易射擊指揮所，高射機槍陣地也架設完畢，但這些並不是為對付陸上裝甲部隊準備的。
他清楚這些岸防工事的實際效能。它們對付海上目標尚可一用，但炮彈打擊陸上移動目標所需要的精確火力引導，這些固定炮位根本做不到。
他轉身進屋，關上了露臺的玻璃門。他需要在今天之內做出決策——旅順要塞守得住，守不住；守不住，是就地死戰，還是爭取從海上撤出部分人員。
清晨六時，旅順港外海約八海里處。
兩艘日軍炮艇——“第二鵜來丸”和“第三鵜來丸”——以十二節航速沿旅順港外航道向北偏東方向行駛。第一艘艇的艦橋頂部架設著一挺九二式重機槍，船員們披著救生衣分散在艦首甲板和艦尾甲板兩側的遮擋物後面。
他們的任務是為一艘臨時徵召的拖網漁船編隊提供護航，拖網漁船上載著從大連港緊急調撥的部分彈藥和醫療物資。
拖網漁船的航速太慢，只有七到八節，整個編隊在海面上拖出一條散漫而明顯的航跡，在北面剛剛亮起的天光下格外顯眼。從空中俯瞰的話，這支編隊幾乎不可能被錯過。
清晨六時二十分，旅順港西北方向，高度三千五百英尺。
克勞斯的P-36正在向南巡航。他起飛時天還沒亮，領受的任務很簡單：旅順港外海域，發現任何日軍艦船，立即攻擊，優先目標為軍輔船和運輸船。
他調了一下油門，視野前方遠處己經出現了一排模糊的航跡，機翼下方海面上，那支編隊的航跡在晨光中泛著淺淡的白色。
他在無線電裡簡短地通報了目標情況：“洞拐呼叫塔臺，發現目標編隊。兩艘炮艇，西艘以上拖網漁船，滿載物資，正在向旅順方向行駛。”
“可以攻擊。”塔臺回覆。
克勞斯推杆俯衝。P-36機頭在初升的太陽光下拖出一道短促而明確的剪影。他的手指按在投彈按鈕上，瞄準具裡的十字線壓住了編隊前方領頭的拖網漁船。
炸彈脫離掛架，在空中翻了兩圈，精準地落在漁船左側大約五米處，激起的水柱約三層樓高，船體向右側劇烈傾斜，滿載的彈藥箱滑入海中，激起更大一團水花。
P-36拉起後立即轉向，第二輪俯衝時瞄準的是另一艘拖網漁船。這次是近失彈，爆炸在船尾附近引爆，船殼鋼板被水壓擠裂，航速銳減，開始原地打轉。
兩艘炮艇用九二式重機槍和艦首的小口徑機關炮向空中射擊，彈道在海面上空畫出幾條歪扭的弧線，但P-36的俯衝速度太快，它們的火控根本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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