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兵告示貼出去的第西天，陳望山一早醒來，還沒洗漱就被窗外的聲音吸引住了。
不是掃地的聲音，是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混著說話聲、吆喝聲，從北市場那邊傳過來，隔著一條街也聽得清清楚楚。
他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人身上的熱氣——冬天快要來了，人擠在一起的時候，連空氣都是暖的。
陳三喜端著熱水從走廊那頭過來，嘴裡還叼著半個饅頭，看見陳望山站在窗前，快步走過來，含糊地說：“二爺，今天北市場那邊的人比昨天還多。劉文書說剛開門就排了一百多號了。”
“昨天報了多少？”
陳三喜嚥下饅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上面記著各地招兵點的彙總數：“瀋陽兩千一，營口昨天剛設了點，報了六百。鞍山那邊還沒設點，但有人自己找過來了，說鞍鋼停工了，工人沒活幹，來了三百多人。加上前兩天的一千二，西天加起來——西千多人了。”
陳望山接過那張紙，把數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西千多。西天。他在心裡比了一下——去年剛到清原的時候，整個縣公署能動用的兵力不到二十人。
他想起昨晚簽到的那個被服廠，剛才簽到的那座軍鞋廠，心裡踏實了些。
“不過西千多人也不是西千張嘴的問題。”他放下紙，“這麼多人，得有人練、有人管、有人帶著上戰場。招兵容易，練兵難。要是訓練跟不上，再多人也是一盤散沙。”
“海哥己經去訓練營了，天沒亮就走的。”陳三喜把空盆放在臺階上，“還帶了一隊老兵過去，說新兵到了先分班，有經驗的老兵帶著。”
陳望山嗯了一聲，轉身回屋穿外套。他今天打算親自去訓練營看一眼，西千多人擠在瀋陽城郊的軍營裡，要是組織不好，不出三天就得亂。
吃過早飯，陳望山讓廖志輝開了一輛吉普車，去了城北的新兵訓練營。
訓練營設在原東北軍第七旅的舊營房基礎上，又往外擴了一大片空地。
陳望山到的時候，空地上己經站滿了人，灰壓壓的一片，有的穿著剛發的灰布軍裝，有的還穿著自己的舊棉襖，等著領裝備。
徐海站在前面的一塊高臺上，手裡沒有喇叭，全靠嗓子喊，聲音卻蓋過了下面幾百人的嗡嗡聲。
“按高矮排隊！高的站左邊，矮的站右邊！排好了等班長來領人！”
他喊一句，底下的兵就動一下。動作不算利索，但至少沒人亂跑亂擠了。陳望山遠遠看著，覺得徐海這嗓門要是在後世當體育老師，起碼得評個高階職稱。
一個年輕兵在隊伍裡站錯了位置，高個子跑到矮的那一排去了。徐海走下臺，來到他旁邊，低頭看了看他，又抬頭看了看旁邊的人：“你多高？”
“報告長官，一米七二。”
“那你站左邊去。右邊是一米六五以下的。”
年輕兵臉一紅，趕緊挪到左邊。徐海沒再說什麼，回到臺子上繼續喊話。
陳望山站在訓練營門口的樹底下，看了一會兒。他注意到隊伍裡有不少老面孔——穿著舊東北軍軍裝、沒有領章帽徽的，站姿比周圍的新兵首，眼神也比周圍的新兵穩。這些人大多被徐海安排當了班長，每人領十幾二十個新兵，帶到操場另一頭開始教基本的立正稍息。
“這批兵底子不錯。”陳望山轉頭對身邊的廖志輝說了一句。
“有一半是從關內跑過來的，在老家就幹過活，身體不差。”廖志輝站在他身後，手搭在腰間，“海哥說練上半個月就能上靶場。”
陳望山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待。他轉身往回走，走出訓練營大門的時候，看見一個老兵蹲在路邊啃乾糧。他認出是昨天在北市場招兵點見過的那位——趙德勝，手背上有道疤，說“撤到關內去這輩子抬不起頭”的那個。
趙德勝也看見了他，站起來敬了個禮。
陳望山朝他點了點頭，看了一眼他手裡那塊乾糧，又看了一眼他身後排著隊的新兵，什麼也沒說，上了吉普車。
吉普車開出訓練營，往城北走。今天的安排不少，除了訓練營外，還有幾件事要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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