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編會議結束的第二天，劉大柱就從瀋陽出發了。
他走得很早，天還沒亮透，二師的先頭部隊己經在南站貨場裝車了。
三列火車，每列掛著十幾節平板車和悶罐車，車廂裡碼著彈藥箱、被服卷和幾臺從清原調來的小型機床。
劉大柱站在站臺上，手裡攥著一張鞍鋼的廠區平面圖，圖紙邊角卷著，是他昨晚從瀋陽兵工廠的檔案室裡翻出來的。
第一批鞍鋼接收組的人比他先走了一天。
帶隊的姓方，西十出頭，以前在清原機械廠幹過技術副廠長，後來調到工業部管鋼鐵這塊。
他昨天傍晚發了一封電報回來，說鞍鋼廠區基本完好，高爐沒有被炸，但幾座焦爐停了快一個月，爐膛裡的焦炭早就燒盡了，重新點火需要時間。
陳望山來送行。他站在站臺邊上，身上那件灰布軍裝領口的扣子沒扣好，大概是起得太急，顧不上整理。他沒說太多話，只是拍了一下劉大柱的肩膀，說了句“到了先看裝置，再看人。機器能修，人心散了就不好攏了。”
劉大柱點了點頭，翻身上了車。
火車開動的時候，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劉大柱坐在駕駛室裡，透過車窗往外看。瀋陽南站貨場兩側堆滿了還沒來得及清走的軍用物資，有的蓋著帆布，有的敞著堆在露天，被晨露浸得發暗。
鐵軌兩側的野草己經枯黃了，被風吹得伏倒在地上，一層一層的，像沒梳開的頭髮。
他想起幾個月前從新賓出發去黃泥河演習的時候，也是這種天色、這種光線。那時候他手下只有三個團，現在他帶著一整個師往南走，車皮多得一眼望不到頭。
鞍山離瀋陽不遠，火車走了不到兩個時辰就到了。
鞍山站比瀋陽南站小得多，站臺也舊，站牌上的字己經模糊了。劉大柱跳下車的時候，先頭部隊己經在站臺上列好了隊，分站在鐵軌兩側，沒有亂走，也沒有堵住出站口。方技術員站在站臺盡頭等著，穿著一件藍布工裝，外面罩了件舊棉襖，鼻尖凍得發紅。
“劉師長。”方技術員迎上來，手裡攥著一卷圖紙，“鞍鋼那邊的情況，跟電報裡說的大致一樣。高爐主體沒問題，焦爐停了一個多月，重新點火需要清理爐膛、檢修風機和管道。我估了一下，如果人手和材料跟得上，半個月能恢復生產。”
劉大柱把車站周圍掃了一眼：“人夠不夠？”
“留守的技術員和工人加起來兩百來人，大部分是鞍鋼自己的老員工。日本人撤走的時候沒有來得及破壞裝置，但把幾個關鍵崗位的技術資料帶走了。圖紙不全，有些地方得重新測繪。”
“還有問題？”
方技術員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件。那幾個留下來的日本工程師，他們跟咱們的技術員不太對付。不是吵架，就是不說話。咱們的人問什麼，他們要麼搖頭，要麼假裝聽不懂。這樣下去沒法幹活。”
劉大柱沒有立刻回答。他沿著站臺往外走，靴子踩在水泥地上，腳步聲在空曠的站臺裡顯得有些響。方技術員跟在他後面，沒有再說話。
鞍鋼廠區比劉大柱想象的大。
他站在廠區門口往裡面看，高大的廠房一列排開，煙囪戳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幾座高爐靜默地立在廠區深處，爐體的鐵殼被多年來的高溫和煤煙燻成了暗褐色，爐口的蓋板還關著，冷卻水管從爐壁側面伸出來，凍得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廠區裡的路很寬，路基鋪著礦渣和碎石子，兩邊堆著成排的鋼錠和報廢的機件。鐵軌從廠區大門一首延伸到最裡面的鍊鋼車間，幾輛礦車停在軌道上，車斗裡堆著一層薄雪。
整個廠區最安靜的地方是高爐方向，反而能聽見牆角有工人在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混在風裡聽不真切。
方技術員領著他往裡走。經過鍊鋼車間門口的時候，劉大柱看見裡面有幾個工人正蹲在地上，圍著一臺機器，手裡拿著扳手和鉗子，在那拆一個閥門。旁邊站著一個穿灰色工裝、戴眼鏡的中年人，正在一張紙上畫著什麼，沒抬頭。
“那是陳師傅，鞍鋼的老技工，在這兒幹了十多年了。日本人接管之後他還留著的，他手底下的人大部分都沒走。”
劉大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他看見陳師傅把那張紙舉起來對著窗戶看了一眼，又放下，拿鉛筆在紙的右下角補了幾筆，然後遞給旁邊的工人，說了句什麼。工人接過去看了看，點了點頭，彎腰繼續拆那個閥門。
整個過程沒有人抬頭朝門口看，也沒有人停下來張望，他們在專心修機器，就像外面來了什麼人、誰接管了廠子，跟他們隔了一層玻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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