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二師的部隊開始清理廠區外圍的警戒線。兩個營的兵力沿著廠區圍牆部署崗哨，重點看住幾座高爐和焦爐周邊的通道。
劉大柱在廠區門口的傳達室裡臨時設了指揮部，一張桌子、兩部電話、一份鞍鋼廠區平面圖，佈置得雖然簡單，但是該有的都有了。
傍晚的時候，他從傳達室出來，沿著廠區的鐵軌往高爐方向走。經過下午那片焦爐的時候，他看見那幾個日本工程師己經不見了，焦爐旁邊只剩那兩個中國技工在繼續清理管道，手電筒的光束在管道介面處晃來晃去，偶爾傳來扳手擰緊螺栓的金屬聲響。
他走到一號高爐底下，站了一會兒。高爐的底座比他人還高，底座上的銘牌被煤煙燻得看不清字了。
他伸手摸了摸爐壁的鐵殼，冰涼的，指尖觸到的是一層粗糲的煤垢和鏽跡，沒有一絲餘溫。這玩意兒上一次出鐵的時候，還不知道這座廠歸誰管。
一輛運煤的卡車從廠區外面開進來，車輪碾過碎石路，嘎吱嘎吱響。車上坐著幾個穿灰布棉襖的工人，後面跟著一輛馬車，馬車上堆著幾捆乾柴，大概是用來引火用的。
方技術員從後面趕過來，說：“焦爐那邊晚上要點火試一下，先燒幾爐預熱。工人們自己組織的，沒有等命令。”
劉大柱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劉師長，”方技術員跟上來，走在他旁邊，步伐不快不慢，“幾個老技工問了個事。他們說，廠子要是正式恢復生產了，工錢怎麼算？還是按老規矩？”
劉大柱沒有停步，邊走邊說：“按新規矩。清原那邊怎麼發的，這邊就怎麼發。按時結算，不拖欠。你跟工人們說清楚，我們跟日本人不一樣。”
方技術員沒有再問。
夜裡，鞍山城安靜下來了。廠區裡的探照燈亮著，光柱在幾座高爐之間掃來掃去。一號高爐下面的工棚裡亮著燈，幾個工人蹲在爐膛口外面，往裡面添柴火和碎煤，火苗從爐口竄出來，把他們的臉映得通紅。劉大柱從傳達室視窗看見那片火光，看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陳望山在站臺上說的那句話：機器能修，人心散了就不好攏了。他帶了一整個師南下，但他知道能修好鞍鋼的，不是他帶的這些兵，是那些蹲在爐膛口添柴的工人。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別讓人家白乾。幹一天活拿一天工錢，幹一個月拿一個月工錢，按時發，不欠薪。
這個理，放在哪裡都一樣。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方技術員來傳達室報告：那幾個日本工程師裡有一個來找他，說願意提供焦爐的工藝引數。他不是代表所有人來的，只代表他自己。
劉大柱正在看一張手繪的廠區管線圖，聞言抬起頭：“他有什麼條件？”
“沒條件。就說想繼續幹這份活。”
“那就讓他幹。工錢跟以前一樣，如果他需要什麼裝置，打報告。”
方技術員把這個回覆帶走了。當天上午，那個矮個子日本工程師又去了焦爐旁邊，這回手裡拿了一本舊的工藝手冊，翻開放在窗臺上，跟兩個中國技工站在一起看管道的介面位置。
兩邊人各自彎腰看著圖紙，偶爾伸手點一下某個閥門的位置。交流僅限於技術層面的。
劉大柱遠遠看了一眼，沒有走過去。
他在鞍鋼待了三天。到第三天傍晚，一號高爐的預熱完成，焦爐也開始正常供氣，方技術員估算再過五六天就能出第一爐鐵水。劉大柱留下一個營駐防廠區，帶著其餘的部隊繼續往南走。
火車開出鞍山站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下來了。車廂在轉彎處略有傾斜，窗外的鞍鋼廠區漸漸被夜色吞沒。
他靠在座椅上，手邊放著方技術員昨天塞給他的一份表格——鞍鋼廠區接收物資清單。紙張對摺了兩道，邊角己經卷起來了。他拿起來翻了翻，從規格到品牌全寫得很細，光機床一項就寫了半頁。
他把清單摺好，塞進口袋裡，往椅背上靠了靠。
與此同時，趙大彪在撫順煤礦遇到的情況跟鞍鋼不太一樣。
撫順煤礦的規模比鞍鋼小，但問題更具體。最大的問題是地下的巷道積水——日軍撤走的時候把井下的水泵停了，水己經漫到了主巷道的半腰。幾個老礦工蹲在井口旁邊，拿手電筒往底下照，光束照到水面就散了，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趙大彪蹲在井口旁邊，問了一句：“水排幹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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