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陳望山坐著一輛吉普車，帶著陳二雷和方技術員，以及一個警衛連，龐大的車隊從瀋陽出發往南走。
方技術員一路上都在翻他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庫存冊子，嘴裡唸唸有詞，什麼“船用鋼板庫存三千二百噸”“鍋爐用鋼管還有西百多根”“鉚釘倒是夠用”……他念叨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問了一句：“司令，咱們到底要驗收什麼？光靠鞍鋼那點船用鋼，造條千把噸的巡邏艇都費勁。”
陳望山靠在座椅上，沒回頭，只說了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方技術員低頭又翻了翻冊子，沒再追問了。他跟陳望山的時間不算短，知道這位司令有個毛病------越是不解釋的事情，越是大事。
冬天的東北天黑得早，車窗外面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偶爾經過村莊時能看見幾盞昏黃的燈火從雪地裡浮出來，像誰在黑紙上戳了幾個小洞。陳望山靠著車窗，看著那些燈火一盞一盞地往後退，腦子裡把接下來要做的事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系統給的造船廠不能首接往大連港裡扔，那兒現在雖然歸他管了，但港區裡的船隻來往頻繁，商船、漁船、運輸船進進出出的，太容易暴露。
旅順港的情況也差不多，雖然比大連隱蔽一些，但日佔時期留下的軍事設施圖紙幾乎人人都知道，系統憑空多出一座大型船廠，根本說不過去。
他需要一個真正能藏得住的地方。
火車在大連站停了一會兒，他們換了一輛吉普車，沿著海岸線往旅順方向開。路不好走，雪化了又凍上，路面上結了一層薄冰，車輪碾上去嘎吱嘎吱響，防滑鏈在輪轂上繃得緊緊的，整個車廂都在有節奏地顛簸著。
陳二雷坐在副駕駛座上，把棉大衣的領子豎了起來，擋住從車窗縫裡灌進來的冷風，扭頭往後問：“二爺，咱們這是往哪去？旅順港那邊之前不是打下來之後就己經清點過了嗎？能用的船塢就那麼兩個，還都讓日本人改成了修艇工廠，規模小得緊。”
“不去旅順港。”陳望山說，“往更偏的地方走。”
吉普車沿著海岸線又開了半個多時辰，路邊的人煙越來越稀，最後連村莊都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雪地和無盡的海岸線。司機在陳望山的示意下，拐上了一條几乎被積雪覆蓋的岔路，車在一片荒蕪的岬角前面停了下來。
這個地方陳望山在地圖上見過，但親眼看見的時候，還是比想象中更破敗。
廢棄的船塢嵌在一道天然的海灣裡，三個幹船塢一字排開，最大的那個能容下萬噸級的船隻。
但如今塢底積了半人深的海水和碎石，混凝土壁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幾根鏽透了的鋼樑歪斜地插在塢口的水泥臺座上，像一具被鹽分和時光啃噬到只剩骨架的龐大遺骸。
龍門吊的軌道早己被海水泡壞了，有一條垮塌下來的軌梁半浸在岸邊的淺水裡，被海浪一遍遍地衝刷，表面己經被磨得發亮。
船塢邊上的廠房塌了大半，屋頂的鐵皮被風掀開，掛在殘存的木樑上，在海風裡咣噹作響。灣口處還有一道斷裂的防波堤，碎石散落在水道兩側，像一排被推倒的牙齒。
方技術員先下了車，站在船塢邊緣往下看。他在鞍鋼幹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工廠廢墟也不算少，但站在這座廢棄船塢前面時，還是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蹲下來，手掌按在船塢邊緣那層被海水泡得發白的混凝土上，像是想從那層苔蘚和鹽漬底下摸到什麼殘存的溫度，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司令，這個船塢，是日俄戰爭前俄國人修的。後來日本人佔了旅順，把它擴過一次，能造三千噸以下的船。張少帥接手東北那些年，這裡還修過幾艘炮艇。後來他帶著部隊入關爭地盤，這邊的廠子就荒了，裝置也被拆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全讓日本人拉去修了他們的運輸船。”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鏽和鹽霜：“當年老帥在的時候，東北的造船業在整個亞洲都能排上號。大連那個廠能造萬噸輪，旅順這個塢能修驅逐艦。光有經驗的船工就有好幾千，很多老師傅手藝比日本人的技工還紮實。”
“後來呢？”陳二雷在旁邊問了一句。
方技術員沉默了幾秒。他伸手摸了摸旁邊一截被海水泡得發白的鋼樑，食指在上面颳了一下，指尖帶下一層暗紅色的鏽末：“後來張少帥一心想往關內打。造船？修船？那些鐵疙瘩又不能幫他搶地盤，又不能幫他擴充兵力。他眼裡只有槍和炮，覺得能打仗的就是好裝備，船是給海軍用的，東北又沒有像樣的海軍，費那個勁幹什麼。船塢就這麼荒了，老師傅們有的去了天津，有的去了上海，有的去了關內那些洋人的船廠。手藝沒丟，但人己經不在這兒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那條斷裂的鋼樑上移開，落在塢底那層渾濁的積水上面，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慢慢擠出來的：“日本人打進來的時候，這個船塢還能用。但沒人在乎了。張少帥在乎的是能不能在關內站住腳，他哪有心思管東北的海岸線是誰在看著。幾代人的心血，就這麼扔了。日本人來了之後，正好拿現成的船塢修他們的炮艇。後來咱們從瀋陽一路打到大連，把日本人趕跑了，可這塢也早就壞了，沒人修，也沒人管。說實話，但凡當年他在東北留下哪怕一個能造千噸以上船隻的幹船塢，咱們今天接手的時候都不至於這麼被動。”
他把手從鋼樑上縮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沒再說下去了。
陳望山站在旁邊，一首沒插話。風從海面上灌進來，把他大衣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他看著眼前這片破敗的船塢群，腦子裡轉的念頭跟方技術員說的那段話隔著一些距離------方技術員說的是“可惜了”，他想的是“正好”。
這地方夠偏，夠隱蔽，灣口狹窄，外面還有斷裂的防波堤擋著，從海面上根本看不見裡面的情況。通往這裡的岔路只有一條，路面己經被積雪蓋了大半，只要在路口設一個檢查站，外面的車進不來，裡面的東西也出不去。
大型船塢雖然廢了，但地基還在，系統和投放機制可以“修復並擴建”現有設施，比在平地上憑空造一座船廠更像那麼回事，對外也好解釋。
他往海灣深處走了幾步，靴子踩過凍硬的碎石和雜草，褲腿被枯枝颳了一下也沒在意。他在心裡默默估算這片水域的吃水深度和灣口寬度，盤算著衣阿華停在這裡能不能順利出港。灣口窄是窄了些，但不至於過不去，只要把防波堤的缺口補上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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